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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天降魔传游戏故事背景

来源:乐游原创 日期:2015/8/5 15:43:24 作者:乐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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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游网导读]玩一款游戏当然要知道这款游戏发生的故事背景,今天小编也跟大家说说御天降魔传故事背景,一起来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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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初,混沌未开,其形为卵。有二元灵生于混沌之中,一名亘古、一名苍茫,于四十三亿前觉醒,合力劈开混沌,劫数之轮运转。期间,亘古以造化定时间、苍茫以神力造人、兽、禽、万物,五行之法始定、神洲乃成。然,混沌之气未散,化为无尽黑气笼罩万物,亘古、苍茫乃取北海灵石琢以剑形,投入不灭真火,得绝世神器曰御天剑。

亘古持御天剑驱散混沌黑气,苍茫摧不灭真火席卷万物,曰始劫,亦曰火劫。不想混沌残存之灵气化作一黑色小,遁入沙漠躲过不灭真火。其后,万物重生,苍茫预言自此仍将有四劫在,待金、木、水、火、土五劫之后,混沌将重掌轮回,万物灭绝……

世间又过十七亿载,混沌残存之灵气化作人形,自称梵阴老祖,创梵阴教,广为布道,称可渡世间大中小三劫,一时入教者甚众。亘古、苍茫未觉,有大彻大悟者名曰方化,乃一三目奇人,第三目可辨阴阳。方化觉察梵阴老祖乃混沌转世,率弟子与梵阴教大战七七四十九天。

无奈梵阴老祖法力高强,形势千钧一发之际,亘古终止时间之轮转动,显元神于方化面前,赐其御天剑。方化得宝剑,将梵阴老祖砍为两截,但一股黑气窜入云霄不见踪迹。此乃混沌元神未散,入东海搅起翻天巨浪,一时洪水吞噬大地万物,曰第二劫,又曰水劫。

洪水褪去又十三亿载,混沌只余元神在世,呢喃于帝王之耳边,致天下腐坏、民不聊生。一时,世间刀兵四起,尸山血海。草莽中崛起一绝世雄才,名曰方成贵,以百人起家,劫富济贫。后追随者达十几万,方成贵攻城掠地、插旗称王,人称晋王三千岁。

混沌见大事将败,便以魔音迷失方成贵之心性,致使晋王杀心四起、道德败坏,军队所过之处无不屠城,一时成为世间魔头。苍茫化作老僧虚尼,企图度化方成贵之杀心、凶性,不料被其一刀斩杀,世间最终生灵涂炭,毁于方成贵之手,曰第三劫,又曰金劫。

三劫之后七亿载,期间世界大乱,不知名之奇技淫巧兴盛于各地,世人开山挖矿、伐木焚林,最终大地失去光泽,万物枯竭而亡——此乃第四劫,木劫。

之后再过六亿载,至此,世间已过四劫,苍茫预言今世为最后之土劫,若次劫终了,世间将回归本源、混沌复生重掌天下。只有在劫数终结之前消灭混沌残存之灵气,方可保全人间万物。亘古将混沌元神诱骗至光华山顶,持御天剑与之决一死战。

此战持续一万五千年,期间天地颤动、万物倾斜,苍茫为稳固天地万物,造四大神兽玄霓、赤鹏、白凰、青魄安于东海、南山、西漠、北寒,亘古得以用御天剑封印混沌成功。不料刹那之间,混沌震碎御天剑逃脱,神剑裂为三块碎片掉落人间,化作赤鸢宝剑,碧凰战戟和青鸾方刀。

混沌元神亦身受重伤,掉落光华山,其灵气一分为二,强大之一股直奔东海,弱小之一股灵气则徘徊于光华山下。至此,人间最后一劫仍未开启,万物苍生最终之命运也仍未可知……

第一章

枯木镇,夜黑风高。

黑色的灵在灰色砖墙上游走,悄无声息,绿色月牙播撒下斑驳的树影,随风只一晃,它便遁入黑暗,踪迹不见。

灵猫骄傲于自己的轻盈迅捷,却没发现另一道阴影已从身边掠过……

那阴影渐化成人形,蹲伏在高高的房脊之上,他渴望着鲜血,如同手中赤鸢宝剑那红色的剑刃一般。

摘下帽兜,夜风轻抚他骨骼奇异的青色面庞,作为一个幽桓人,他在中土被称作鬼族。

他就是无面邪鬼,幽桓一族中最著名的刺客。他从不失手,因为他从不放弃他的猎物。

而他今晚的猎物,是一个少女……

一阵阴风陡起,整个枯木镇怪兽般呜咽起来;一阵怪影晃动,黑色的枝桠利爪般伸向天空。

无面邪鬼死死盯着街对面的一座客栈,它的二楼,有昏黄的烛光跳跃,一个少女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只黑色的灵猫仿佛嗅到了什么,转回身来窜上砖墙。

高高的房脊上空空如也……

少女将第三根蜡烛点燃,轻轻放在房间的一角,烛光闪烁,烟雾飞升。

她轻叹了一口气,抚弄着自己薄如纱的黄色长裙,坐了下来,她已经厌倦了逃亡。

一年多来,从森林到沙漠,从海岛到深山,只为躲避一个杀手,一个号称从不失手的杀手。

如今,在这个破败的小镇,她决心面对自己的敌人,做一个最后的了断。

三根蜡烛升起的烟雾笼罩在房间上空,散发出一股奇怪的味道……

无面邪鬼红色的剑刃上从不沾血。

客栈里的人们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他们只看到一道红色的闪电划过,生命的光华便从他们的瞳孔中消逝,而那道闪电却长留不去。

鲜血染红了灰色的墙壁,待十几具尸体静静倒下时,屋内早已空无一人。

客栈二楼,风声被隔绝,只有陈年的木板在咬啮着空气,吱呀着。

无面邪鬼静静站在房门口,昏黄的烛光从门板缝隙中渗出,照在红色剑刃之上,于是他侧过剑身。

突然,门板被巨大的力量击碎,无面邪鬼一跃而上,大字型贴在屋顶。

昏黄的烛光瞬间变得血红,三根铁链从屋内蹿出,直扑无面邪鬼面门而来。

他一个鹞子翻身,红色长剑出手,挡开铁链,翻手掷出一根飞镖,电光火石般直入屋内。

那烛光愈发晃眼,有如血盆大口般吞噬了飞镖,红光中立定三人。

无面邪鬼用长剑护身,定睛观瞧,但见三个半裸女子手持长鞭站立,每人衣不蔽体,瞳孔却有如明灯,摄人魂魄。

"旁门左道!"无面邪鬼持赤鸢刺出,三根长鞭却舞动如飞、噼啪作响,将屋内罩了个滴水不漏。

无面邪鬼闪转腾挪、偷眼观瞧,却发现袭击自己的并不是长鞭,而是三条黑色长蛇,蛇首昂立,暗红色的信子嘶嘶作响。

他连忙一个滚翻跳出房门,心知此乃剧毒之蛇,不要说碰,其毒液都可让他瞬间毙命。

无面邪鬼左手倒背长剑,右手抽出怀中绳镖,抖在空中,嗡嗡作响,绳索一端的镖头划出点点寒光。

裸女手中三条黑蛇迫近,绳镖则将无面邪鬼围在当中,缠、绕、抡、击,只听得三声镖响,三颗蛇头滚落在地。

无面邪鬼收回绳镖,赤鸢宝剑横在当空:"你们还有什么手段?但凭使来!"

晃眼的烛光中,三个半裸女人身形恍惚,消失不见。

无面邪鬼眯缝着双眼,左手捏一剑诀,右手紧握赤鸢剑,垫步拧腰往房中挪去。

忽然,他脚下一软,木板地仿佛一滩烂泥,无面邪鬼顿觉不妙,脚下一歪陷了下去。

待他低头一看,不禁大吃一惊——脚下哪里还有什么地板,分明是漫漫黄沙。

"这又是什么妖法!?"无面邪鬼高声喊喝,但屋内除了点点烛光外空无一人。此时的他冷汗直流,身子缓缓往下,不多时那黄沙便到了胸口。

此时他纵有一身本领也难逃这流沙,反而越挣扎陷得越深,赤鸢剑也撒了手。他一咬牙,从怀中掏出绳镖,对准房梁掷了过去,只听"啪"的一声,绳镖正中屋顶大梁。无面邪鬼死死拽着绳索,算是暂缓了流沙吞噬。

房中空气仿佛凝固,烛光也停止了闪烁,无面邪鬼拽着绳索一动不敢动,汗水从额头缓缓流下,他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忽然一阵邪风,烛光再次急速闪烁起来,无面邪鬼抬头一看,手中的绳索竟然化作了刚才的黑蛇,开始蠕动起来,那蛇头分明就攥在自己手中!

他心道不好,那蛇头也他手中缓缓睁开了眼,二目如电,一如刚才的裸女!

无面邪鬼眼见那黑蛇开始在自己手腕上缠绕开来,把心一横:撒手闭眼、听天由命吧!

黑蛇脱手,巨大的反作用力让他顿时陷入流沙之中,黄沙开始从他的口、鼻、耳中灌入身体,尖锐的沙粒撕咬着他的皮肤,黑暗吞噬了烛光,淹没了他的头顶——他每一次呼吸都吞下大口黄沙,意识渐渐离开了躯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赤鸢剑忽然发出尖啸,金戈之声响彻房间,穿透了厚厚黄沙。

无面邪鬼猛一个激灵,他感到了赤鸢剑的呼唤,剑刃上红色花纹发出的光芒仿佛打通了他的七经八脉,意识开始恢复。

他还在流沙外的右手,开始摸索着赤鸢剑,一把抓住剑柄后,无面邪鬼将剑甩动起来,在自己头上的黄沙表面画出一道大圆。

流沙顿时变得稀松起来,他的腰再一发力,整个人腾空而起,蹿出了黄沙!

无面邪鬼停在半空往下看,红色烛光照耀,地上黄沙已然不见,破旧的木地板上分明有一道圆形的剑痕……

落在地面的无面邪鬼惊魂未定,就感到脑后金风响动。

他一个前翻,长剑在他头上划过,一根长发被削落在地。无面邪鬼转身定睛一看,眼前站立一人:此人身高与自己相仿,周身穿青、遍体挂皂,但面庞却模糊不清。

烛光急速闪烁着,无面邪鬼借灯光仔细观瞧,却吓得险些魂魄出窍——那人竟没有脸!

黑色的面孔上没有口鼻,只有平平一张面皮,仿佛死去之人般干瘪。再仔细看,发现此人周身上下也都朦胧得很,似乎永远看不清。

无面邪鬼长剑平刺,那人手中黑色长剑一挡,二人战在一处。

房间中叮当之声响彻不停,三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但令无面邪鬼感到奇怪的是,他越打越觉得此人招数与自己相仿,再打干脆就是一样的武功了。

"刺啦"一声,无面邪鬼一剑从那人左臂上划过,紧接着一股鲜血喷出,但却不是从那人的胳膊上,而是从无面邪鬼自己的左臂上!

"此人难道是……"无面邪鬼心头一动——回想起从进入客栈二楼直到现在所发生的一切,他渐渐明白了……

那人攻击愈来愈紧,无面邪鬼只做招架并不反击,却不断用余光扫视整间房屋。

乍看屋内并无什么蹊跷之处,只是紧闭的窗户似乎透不进一点光线,无面邪鬼明明记得从外面可以看到屋内烛光的,他的大脑急速转动着。

再看那烛光,屋内共有三根蜡烛,成三足鼎立之势摆放地上,似乎有奇怪的烟雾飞升。原来如此!无面邪鬼冷笑一声,他掏出了怀中的绳镖。

对面那人仿佛看出了什么,手中长剑更加凌厉,但无面邪鬼此时已然明白其中究竟,反而不再惧怕。他将手一抖,一镖将一根蜡烛打断。

烛光一灭,那人身形晃动,身体竟然缩小了大半,手中长剑一歪险些栽倒!无面邪鬼反手又是两镖,将另外两根蜡烛打灭……

无面邪鬼伫立在黑暗的房间中,窗外月光撒进,夜风悲鸣。在他对面正坐一少女,黄色的长裙薄如蝉翼。

"好久不见了,无面邪鬼,你终究还是破了我的幻术。"

"林莺莺……"

黑色的灵猫跃过房脊,呼啸的风声戛然而止,然后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第二章

无面邪鬼伫立在黑暗的房间中,窗外月光撒进,夜风悲鸣。在他对面正坐一少女,黄色的长裙薄如蝉翼。

"好久不见了,无面邪鬼,你终究还是破了我的幻术。"

"林莺莺……"

"这个名字……"被称作林莺莺的黄衫少女站了起来,月光照亮了她的面庞,那是一张俊俏、清秀却略带忧伤的脸,"这世上还认得我的人,也许就剩下你了。"

"我当然认得你,林莺莺。"无面邪鬼恨恨地说,"不过在幽桓,我们都叫你黄衣妖女!"

"哦?"林莺莺苦笑一声,"这我倒是不知。"

"不知?"无面邪鬼倒背长剑在房内踱步,"你仗着会些幻术,在幽桓兴风作浪多年,还敢说不知?"

"那你可知我为何要搅乱你幽桓?"林莺莺平静地看着越来越愤怒的杀手。

"为何?"无面邪鬼将双拳握得咯吱直响,"我不知你为何,我只知你用幻术迷惑了沙骨巨的看守,导致巨狼逃脱,吞噬上百幽桓妇孺!我不知你为何,我只知你用幻术蛊惑灵蕃法师入侵幽桓,漫天的水晶船遮云蔽日,我幽桓死伤无数!我不知你为何,我只知你向毗伽圣山投毒,致使牛羊死于剧毒,百姓亡于饥寒!我不知你为何,我只知幽桓王命我取你的项上人头!"

"你的王也是一介莽夫,纵有百万雄兵也奈何不了我一个小女子,派你这样的杀手本已是下三滥手段,却依旧伤不了我分毫。"

"林莺莺,你休要逞口舌之能,今日我们就做一个了断,你还有什么妖法,都使出来吧!"

"我的幻术既已被破,今日想必很难逃脱,"林莺莺轻叹了一口气,"不过我死之前,仍希望你能听我把话说完。我一介女流,自幼父母双亡,只得师从青凤山,学了一些幻术。本想就这样独守深山、了此残生,但无奈命运弄人,前几年我用幻术占卜未来,看到了可怕的景象……"

"什么景象?"

"死亡、寂灭、痛苦、哀伤……"林莺莺平静地看着无面邪鬼,一字一句地说道,"而这一切的根源,就是你们幽桓。你们的铁骑践踏着中土,你们的长刀屠戮着无辜,你们的妖术蹂躏着大地!"

"妖术?"无面邪鬼冷笑着,"这词从你嘴里说出来还真是讽刺,我们幽桓一族才不会使用什么下贱的妖术!即便是打仗,也是真刀真枪!"

"你尽管辩解吧。"林莺莺的眼中闪烁着怒火,"但是看到未来的人是我!我亲眼看到幽桓与中土之间的战争,随后就是大地开裂、妖物横行!这不是你们的妖术难道还是我们的?"

"你……"无面邪鬼握紧长剑,"你就是因为一个占卜才搅乱我幽桓?"

"不错!"林莺莺毫无畏惧,"与其让你们将来祸害天下苍生,不如我现在先动手!若我因此被打入地狱,那么就随它去吧!"

"你入不入地狱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我今天会亲手杀了你!"

只见无面邪鬼咬碎钢牙一般,赤鸢剑狠狠刺向林莺莺,黄衫少女将眼一闭,任凭红色的长剑刺入她的胸膛……

无面邪鬼抽出长剑,热血喷出,他的世界一片血红。模糊的视线里,林莺莺,这个他追杀了一年多的"黄衣妖女"轻轻地向后栽倒,生命从她的身体里消逝……

无面邪鬼静静站在房间中,林莺莺的尸体就在前方,赤鸢宝剑还在滴落着她的鲜血。他走了过去,似乎有些不愿相信,这么容易就……

他死死握住手中的剑,砍了下去,一片血光四溅——不多时,少女的尸身就被他砍了个七零八落、血肉横飞。

血泊中的无面邪鬼大口喘着粗气,长剑险些落手。

一年多了!他走遍大半个中土,就为了猎杀这个妖女,如今大愿已成,仇人已被他大卸八块,但无面邪鬼却没有感到哪怕一丝轻松。

林莺莺的占卜是真的么?幽桓会祸害天下苍生?自己的族人真的会用妖术让大地开裂、妖物横生?

所有的答案都随着林莺莺之死随风而逝了,无面邪鬼默立良久,擦掉剑刃上的鲜血,转身离去。

无面邪鬼离开客栈二楼,走在楼梯上,耳膜突然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这刺痛就像是用手指轻敲鼓皮一般,在他的耳中"砰"的轻响了一下。

无面邪鬼的冷汗顿时就下来了——这轻微的刺痛正是离开幻术区域时的"破空"造成的。

可是我刚才不是已经破了她的幻术么?

除非……无面邪鬼心叫一声不好,转身飞速奔回二楼房间。

果然,地面上原本躺着林莺莺尸体的地方空空如也,不要说尸体,地面上连一丝血迹都没有。

"林莺莺!!!"无面邪鬼恨得咬牙切齿,仰天长啸,"你这个狡猾的妖女!"

他喘着粗气仔细打量这个房间,不多时,房梁上的角落里三根刚刚熄灭的蜡烛映入他的眼帘。

"幻术中的幻术……",无面邪鬼看着打开的窗户,心中竟然有一丝叹服,"你故意让我发现地面上的蜡烛,让我以为破了幻术,最后再被我'杀死'——其实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另一个幻术!不过你失算了,现在的你必然放松警惕,而我,以幽桓和我手中的宝剑发誓,绝不会再放过你!"

窗外,月牙挣脱了乌云,黑色的灵猫已然不见……

第三章

宁韶山。

皇甫云昭将身后的背篓摘下,从中取出小铲,开始轻轻地挖掘起树下的菌菇来。

每个月,皇甫云昭都要这样亲自上山采集新鲜的药材,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在宁韶镇的医馆才会络绎不绝。

不过皇甫云昭从没有加过诊费,对他来说,采药的同时还能顺便打一些野味回去,作为孤零零的一个人来说,足够了。

山风拂面,皇甫云昭拭去额头的汗珠,发现天边有乌云聚集。

是下山还是?他犹豫着,镇子里张员外得了肺疾需马上用药,如今却还差几味没有采到。

只有去南山了,这样还能快一点……皇甫云昭这样想着,他从来只在宁韶山的北面采药,从不去南山,因为据说那里有一座古刹,几百年来无人居住,邪门的很——去过的人都被吓得半死。

他下定了决心,将背篓往上背了背,大踏步向南山走去。

乌云涌了上来,阵阵沉雷滚滚。

宁韶山南,古刹。

皇甫云昭远远望着这座深藏于山峦之中的古刹,无人打理的参天大树将它包裹在其中,那枝叶仿佛从破败的窗棂中伸出一般。

靠的足够近了……皇甫云昭这样想着,他不想太过靠近这座古刹,阴森森的邪气仿佛以它为中心弥漫开来,他打了一个寒颤,低头找起草药来。突然,身后传来一声狼嚎……这声狼嚎是如此凄厉,响彻山谷,惊飞林鸟。

皇甫云昭吓得差点瘫坐在地上,这山里竟然有恶狼!他本能地想往回跑,但狼嚎就是从身后传来的,此时折返不异于自投罗网。他惊恐地四下张望,希望能找一个躲避之所。

皇甫云昭发现自己只有一个选择了,那就是古刹。虽然那古刹早已没了大门,黑漆漆仿佛妖怪的血盆大口一般。也罢!皇甫云昭把心一横,咬着牙跑了过去。

古刹大门口,斑驳的苔藓爬满了高大的石阶,将它染成墨绿。

手无缚鸡之力的皇甫云昭从草丛里捡了一根木棍壮胆。他一步一步往石阶上挪着,不时竖起耳朵听着古刹里的动静——只有呜咽的山风……

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邪门儿的东西呢?皇甫云昭此时已经挪到了大殿门口,冷气逼人,他哆嗦着举起木棍,蹑足潜踪进入了大殿。

站在阴冷的大殿中,四周空无一人,只见得破落的苍茫神像歪歪斜斜,他壮着胆子向神像后慢慢走去……

高举的木棍被轻轻放了下来——在皇甫云昭面前,一个黄衣少女躺在草席上静静沉睡着,她的长衫薄如蝉翼。

皇甫云昭呆若木鸡般站在那里,他想退出大殿,又怕外面的恶狼,想叫醒这个姑娘,又怕落一个轻薄之名。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黄衣少女似乎醒了过来。

皇甫云昭一看不妙,这要是让姑娘看到他举这个棍子站在那里,几张嘴也说不清了。他灵机一动,往摇摇欲坠的神像底下一蹲,躲了起来……

林莺莺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山风凛冽,冻醒过来。

几个月前,她冒险用双重幻术骗过了无面邪鬼,得以从幽桓刺客手中生还,逃到了这山里。虽寻得这古刹安身,但孤寂的山中只有野兽为伴,使得这几月有如几年般漫长。

双重幻术更是让她耗尽了心力,林莺莺发现自己只是想睡觉,她似乎夹在现实与幻界之间,无法脱身,幻界中无面邪鬼刺入她胸膛那一剑的伤口,似乎被带入了现实……

师傅说得对,林莺莺撑起自己的身子,自怨自艾地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双重幻术还是太过危险了,我没有做好准备。

她这样想着,开始咳嗽起来,不多时便咳出一口鲜血。

林莺莺大口喘着粗气,冷汗从额头滴落,她的前胸剧烈疼痛着,似乎要被撕裂开。突然,她感觉得身后似乎有人,难道是无面邪鬼?她猛然回头……

一个身穿蓝衣的男人从神像后走了出来,他的双眸是那样的清澈,和他的衣服一样碧蓝,似乎没有沾染过尘世间任何的污浊。

"你……你病了吗?"他问。

"你是谁……"她答,"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她就这样昏了过去,眼前闪过一道蓝色。

不知过了多久,林莺莺昏昏沉沉醒了过来,她发现自己舒服地靠在大殿角落里,织锦的被面包裹着自己。

她的身前,一个身穿蓝衣的男人背对着自己,正在用一个小药锅煎药,整个大殿弥漫着略带香气的苦涩。

"你……"林莺莺警惕地揪住被面挡在胸前,"我昏过去多久了?"

蓝衣男子见她醒了,转过身来笑着说:"三天了呢,不过别怕,那些狼……"

"你到底是谁?"

"你还真是心急……"蓝衣男子放下手中的扇子,"我叫皇甫云昭,我是个……"

"你怎么找到我的!?是不是幽桓派你来的!?"

"鼬獾?"皇甫云昭挠了挠头,"不是,其实我是狐狸大王派来的,它老人家……"

林莺莺不知从哪儿抽出了一根棍子,劈头砸到了皇甫云昭的头上,将他直挺挺地砸晕了过去。

"狐狸大王……"她站起身来,踢了一脚晕倒的皇甫云昭,"我还是你兔子姐姐呢!"

入夜,皇甫云昭才醒来,发现他的手被反绑在身后,篝火后是黄衣少女虚弱的面庞。

"喂!"皇甫云昭感到额头一阵疼痛,"我好心好意救了你,你却把我打昏,真是……"

"回答我的问题!"少女面无表情,"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我叫皇甫云昭,一个郎中!我上山采药,被狼逼到了大殿里,发现你咳血晕倒,我正巧采了治疗肺疾的草药,于是救了你。却不想你昏睡了三天,我下山拿了被子和吃的……"

"肺疾?"少女苦笑了一声,"你还真是不了解情况……"

"那你就告诉我情况好了!"皇甫云昭紧紧盯着少女,"我说了我的名字,该你了。"

"我叫林莺莺。"少女不知为何,每次看到皇甫云昭的眼睛,便会卸去一些防备,"我是……我是一个……"

"你是一个什么?"皇甫云昭追问道。

"说了你也不信,"林莺莺摇了摇头,"我是一个屠杀无辜妇孺的恶人、凶手。"

"怎么会?"皇甫云昭张大了嘴,"你这样……怎么会是杀人凶手?"

"我这样?什么?"林莺莺笑了。

皇甫云昭的脸似乎被篝火映红了:"你这样……美丽的姑娘……"

夜风凛冽,枝叶窸窣,一轮明月突然照亮了大殿。

皇甫云昭揉了揉松绑的双手:"你喝药吧,这是治疗肺疾的药,我亲自配的,很有效。"

林莺莺叹了一口气:"我说了我不是肺疾,我也不需要你的同情。"

"我不是同情,我只是……"皇甫云昭有些着急,"我只是见不得人生病!"

"哦?"林莺莺一偏头,"你见不得人生病?"

"是啊。"皇甫云昭拨弄着篝火,"小时候,我的父母就病亡了,他们死在了我的怀里,我却无能为力。从那一天开始,我就发誓要尽可能医治天下所有的病人,让亲人不再离散,孩童不再啼哭。"

"天下所有的病人?你口气还真不小,你连我的病估计都治不好,谈什么天下。"

皇甫云昭突然郑重地坐直了身躯,一字一句地说道:"只要有一颗医者的心,就能治得了天下,而且有时候,一个人就是天下。"

"一个人就是天下?"

"不错,"皇甫云昭点了点头,"比如姑娘你,对于爱你的人来说,你就是他的天下……"

"爱我的人?"林莺莺低下了头,"会有人爱我这样一个凶手、恶人么?"

"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皇甫云昭温柔地看着林莺莺,"但我始终相信,真正的恶人绝不会叫自己恶人,只有心中有善念的人,才会像姑娘你这般痛苦地自省。"

林莺莺呆坐在那里,看着皇甫云昭清澈的双眸在篝火的映衬下闪闪发亮,却不知该说什么:"可是……可是我确实杀了不少无辜的人……"

"告诉我你的故事吧。"皇甫云昭坚定地说,"我想……我想你肯定有一肚子的话想找人说说……"

林莺莺的泪水在眼眶中打晃,多年以来的痛慢慢涌上心头。

她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单纯的男人,会是他么?把心里话说给这个人?

"那是在十年前……"

天边泛起了肚白,篝火渐渐熄灭,大殿里静悄悄的,只有林莺莺低声的诉说……

第四章

"黄衣妖女?"皇甫云昭睁大了眼睛,"你?就因为一个占卜?"

"是的……"林莺莺低下了头,但很快又抬了起来,"但没看过那景象的人,永远不知道它有多么惨烈:妖物从开裂的大地中爬出,吞噬万千人命,整个中土有如人间地狱一般……"

"这……"皇甫云昭似乎仍有些不愿相信,"我倒是听说过在遥远的北方有那么一个鬼族,叫幽桓,但他们怎么能使出这么强大的妖法?"

"谁知道?不过有什么关系?"说到这里,林莺莺的眼睛充满了怒火,"但是我都看到了,我的占卜不会错!"

"可是,这毕竟还没有发生,为了没有发生的事情杀害无辜……"

"所以我才会孤零零地躲在这里,"林莺莺闭上了双眼,"没人能理解我,就让我一个人背负着千古骂名吧……"

"你想多了,"皇甫云昭说,"也许将来会证明你是对的,而且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下这么大的决心,比如我就不行。以前有个大将军途经此地,非说我是个什么习武奇才,想招我当兵,还跟我说什么拯救天下一类的话。我说,我干不了,在我眼里,每个人的生命都很重要,救天下那么大的事情我担不起,谁知道一将功成万骨枯之后换来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如果还不如以前,岂不是那么多人都白死了?所以我宁可当个郎中,一个一个地救人,踏实!"

"你倒有理,"林莺莺苦笑了一声,"我要是有你这么看得开就好了。"

"对了,你一直说你的占卜?还有幻术什么的?"

"我其实是一名师从青凤山的术士,"林莺莺骄傲地抬起了头,"精通幻术和占卜术"

"术士?"皇甫云昭张大了嘴,"你会法术?这世上真有法术?"

"也不能叫法术,幻术也好,占卜术也罢,其实都是借助一些药材或法器的手段。"林莺莺笑着,"我觉得这世上没什么法术,就是世人崇拜的亘古、苍茫二神我看也不见得存在……"

"可别瞎说!"皇甫云昭连忙打断了她,抬头看了看身旁破败的苍茫神像,"举头三尺有神明啊。"

"你一个郎中,还如此迷信?"林莺莺被他惊恐的样子逗笑了,"难道你是个妇科郎中?"

"妇……"皇甫云昭被弄了个满脸通红,"我怎么会是……妇科郎中呢?姑娘休要取笑!"

"唉,"林莺莺短暂的笑容很快消散,"我倒真是希望有神明,那样也许我的愿望就可以实现了。"

"你的愿望?"

"嗯……我其实……很希望见我的父母一面……"

"见你的……难道?"

"是啊,我从小就父母双亡,我……根本就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林莺莺闭上了眼睛,

"我只依稀记得小时候他们抱着我,哄我睡觉,但那时我太小了,记不住他们的模样……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呢?我的娘会不会和师傅一样慈祥?我的爹会不会很严厉呢?可惜这些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这也是我想要学习幻术的原因,我希望能用幻术回到过去,看看他们的样子……哪怕只有一分钟也好……可惜……"

"可惜幻术只是借助药材的手段,你根本回不到过去……"皇甫云昭替她说完了下半句话,哀伤笼罩了两个人。

整个大殿静静的,窗外,小雨开始淅沥地落下。

宁韶镇,集市。

刘霸天歪歪扭扭地从酒馆出来,打着饱嗝,手里提着一根马鞭。

这街上谁人不知刘霸天的老爹是知府大老爷,于是都躲着他走。刘霸天原名叫什么大家早就忘记了,只是叫他霸天,他自己倒也乐得落一个"霸着天"的名号,于是他便成为了宁韶镇里比县太爷还县太爷的人。

刘家大院就在这宁韶镇东头,刘霸天每天都会从镇东头开始,一路折腾到镇西:喝喝酒斗斗殴、调戏调戏良家妇女什么的,偶尔还会抢点苹果梨子——他家倒是不缺水果,他就是为了证明这宁韶镇还是他们刘家的天下。

今天的刘霸天多喝了几杯,原因谁也不清楚,反正他一路跌跌撞撞,行人避之不及,纷纷躲到了大路另一边。

刘霸天眯缝着眼,看着人们见着瘟神般躲避着自己,心里愈发痛快起来。不想一个没留神,正撞到前面一个卖菜的平板车上,摔了个仰面朝天,白菜萝卜滚落一地。

人群顿时鸦雀无声,卖菜的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人,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个醉醺醺的阔少爷是谁,于是呆立在那里,张大着嘴巴。

刘霸天费了半天劲才爬起来,绸缎衣服上沾满了菜叶和污秽,眼前金星直冒。

"他妈的……"他把嘴里的泥巴吐了出来,"你他妈长没长眼!?"

老人吓得支吾起来,他想去搀扶却又不敢,刘霸天反手一马鞭就抽了过来,将他重重击倒在地。

刘霸天不依不饶,他叉着腰,只管一个劲抽打着老人,整个大街上只有马鞭的噼啪声不绝于耳,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人被打得满脸血污,破旧的外衣也被抽烂了,最后,蜷缩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一伙衙役懒洋洋从远处走来:"都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散了散了!",他们大摇大摆地驱散着围观百姓。

"还有没有王法……"人群里响起一个没什么底气的声音。

"他妈的喊什么?"衙役里一个头目一样的人歪着头,"刘少爷就是王法,怎么着?再喊把你们一并锁走!"

说着他点头哈腰走了过去,弯腰擦拭起刘霸天的衣服来:"刘爷受惊了,怪小的们看管不严,这老不死的以前不在这儿摆摊儿的……"

"你们他妈的怎么当差的!?"刘霸天撇着大嘴,"这地方儿能让人随便拉车卖菜么!?"

"是是是……"小头目点头如捣蒜,"您老赎罪,我们这就把这老不死的锁走!来呀,你们几个!把这车给我砸了!"

说着,几个衙役走了过去,七手八脚把平板车抬了起来,举手就砸,顿时木板横飞,车轱辘飞出老远,正落在一个黑衣男子的面前。

这黑衣男子头戴斗笠,黑纱遮面,谁也看不清他的脸。其实他并不是在围观,而是正好途经此地,不想飞过来的车轱辘正落在他的面前。

黑衣男子停下了脚步。

没人注意到他,人们只是盯着衙役和刘霸天,只见刘霸天挽起袖子:"这老不死的装死,你们给我把他锁走,严加审讯!"

就在衙役们掏出铁链准备上前拿人时,黑衣男子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老人的身前。

"哎呦!你他妈的想干嘛!?"衙役头目把手放到刀柄上,"想造反不成!?"

"你们挡了我的路,我现在有两个选择给你们……"黑衣男子的声音仿佛从阴间传来一般冰冷,大街上再次鸦雀无声起来。

"什么两个选择……我看你是不想活了!"衙役头目骂骂咧咧着要拔刀,却被刘霸天拦住了,他饶有兴趣地看着黑衣男子,试图看清他的脸:"让他说,今天爷我算是什么新鲜事儿都遇见了,还有人敢说我挡路?"

"你们有两个选择:一,告诉我宁韶山有没有什么藏身之所,然后用你们自己的刀自尽。二,我把你们大卸八块、乱刃分尸。"

"我先把你大卸……"衙役头目大叫着拔刀,但刀还没抽出来,就见空中打了一道红色的霹雳,他的头颅横着飞了出去,不偏不倚落在刘霸天怀里:"八块!",那头颅瞪着眼,冲着刘霸天喊出了最后两个字。

"妈呀!"刘霸天吓得魂不附体,一屁股坐在地上,怀里的脑袋扔出老远。

衙役们大叫着拔刀冲了上去,把黑衣男子围在当中,人群开始四散奔逃。

谁也无法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见一团黑影在空中跳跃,红色的闪电不时划破长空,血光四溅,头颅乱飞……

电光火石间,十多个衙役的尸首纷纷倒下,鲜血泼洒。黑影也飘然落地,身上滴血不沾,似乎连点灰尘都没有,此时人们才看清,黑衣男子手中握着一把红色的长剑。

刘霸天瘫坐在地上,浑身上下被鲜血浇了个透,他打着哆嗦,浑然不知自己早就尿了一裤。

黑衣男子默默走到刘霸天面前:"怙恶不悛,汝以恐惧示人;逆理违天,必被恐惧吞噬。"

说着,他缓缓揭开了自己的面纱,一张铁青色、鬼一般的面庞露了出来,他死死盯着刘霸天,将长剑一挥,将他直劈为两半。

人群中一阵大乱,一个扭曲的声音喊叫着:

"幽桓……鬼族!"

第五章

皇甫云昭将新采的药材放在锅里,开始煎药,蓝色的火苗儿舔着锅底,不多时大殿里就充满了草药苦涩的香气。

"好几天了,你不用回你的医馆么?"林莺莺问道,她仍旧慵懒地躺在皇甫云昭带来的织锦被子里。

他笑了笑:"放心,我有个小学徒叫小六儿,他会帮我打理。再说,你的病还没好,我是断然不会走的。"

"我知道,"林莺莺也笑了,"你见不得别人生病嘛。"

"嗯……前几天你说得对,不是肺疾。"皇甫云昭有些尴尬,忙岔开话题,"虽然我还不完全清楚你的病因,但很有可能是因为吸入了太多的毒气。"

"毒气?"林莺莺坐了起来,"哪儿来的毒气?"

"你的那个什么幻术嘛,"皇甫云昭点着头,"我想,也许这就是你师傅不允许使用双重幻术的缘故,施法的药材本身有毒,三根蜡烛已近极限了,你却点了六根,所以……"

林莺莺打开药材包,摸了摸施展幻术所需要的药材:"原来如此,我说……",话音未落,林莺莺却突然抽搐开来,药材撒了一地。

皇甫云昭赶忙过去扶住了她:"你怎么了?莺莺姑娘!",她却径直倒在皇甫云昭怀里,不断抖动着身体,且死死攥住他的手,指甲慢慢陷入皮肉。

皇甫云昭咬着牙,忍着手上的剧痛,过了一阵,也许是大殿里的草药味道起了作用,林莺莺渐渐苏醒过来,她猛地抽动了一下,无力地躺在皇甫云昭怀中,大口喘着粗气。

"莺莺姑娘……"

"他……他……"林莺莺气若游丝,"他来了……"

无面邪鬼混入四散奔逃的人群里,轻松离开了宁韶镇,身后留下一地的死尸。

他再次用黑纱遮面,将红色的赤鸢宝剑入鞘,喧嚣的镇子逐渐远去,他却依旧没有头绪。林莺莺在哪儿?他明明感觉到了自己的猎物就在附近,却始终无法知晓准确地点。

他抬头望去,巍峨的宁韶山就在眼前,茂密的森林一望无际。

林莺莺,你肯定就在这山里吧,无面邪鬼心想,可是诺大的一座山,又该从何处开始找起呢?正想着,他的前方闪出一间小茅屋。

一个年过古稀的老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歪地从屋中走出,银髯飘摆。老者虽然衣着破烂,但手中的拐杖却精致的很,尤其是顶端镶着的一颗翡翠龙头格外显眼。

无面邪鬼将斗笠往下拽了拽,轻嗽了一声走了过去:"老人家,请问这宁韶山里……有什么景致么?"

"什么?"老人似乎听不大清,"你问什么?有什么荆枝?这么多树,哪一棵都有树枝呀!"

"景致……"无面邪鬼摇了摇头,"不是荆枝,我是问有什么可以游玩之处?"

"游玩?"老人张开没有牙齿的嘴笑开了,那笑声却让烈日下的无面邪鬼打了个冷颤,"恐怕这位壮士不是来宁韶山游玩的吧?"

无面邪鬼退后了一步:"此话怎讲?"

老人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去,口出谶语:"无边大漠风,千里独追凶。御天散人间,万年妖物生。山中机缘会,心魔自相争。若问重逢日,今生无影踪。"

"什么意思?"无面邪鬼的手不知何时已放在了剑柄之上,"你在说谁?"

"老朽谁也没说,只是想起了一首诗……"老人转过身来,手里镶着翡翠龙头的拐杖颤抖着,"壮士别见怪,你刚才是在问这宁韶山的景致?这山上只有一座古刹,风景不错,尤其是用来避世最为合适。来来来,我指一条上山的路给你……"

无面邪鬼犹豫着,但还是跟在了老者的身后,向着宁韶山南走去。

"什么?追杀你的杀手来了?"皇甫云昭大惊失色,他好不容易才用草药唤醒了几近昏厥的林莺莺,却被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吓到了。

林莺莺浑身冷汗直流,她咬紧牙关点着头:"不错,可能是我碰了施展幻术的药材,眼前出现了他的景象,就在山下的镇子里!"

"那你赶快跑吧!"皇甫云昭也看出了事态严重,"现在跑还来得及么?"

"我现在身体还没恢复,恐怕走不了多远,倒是你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

"那怎么行?我怎么能把你一人丢下!"

"别啰嗦了!留下两个人都得死,你不知道无面邪鬼的厉害!"林莺莺拼命推开皇甫云昭,"走一个是一个吧!"

"我不走!"皇甫云昭甩开她的手,"我说过!我见不得别人生病!我还没治好你,我绝不会离开你半步!"

"你!"林莺莺气得握紧了拳头,"你怎么那么……傻……"

"我不管你怎么想,反正……"皇甫云昭喘着粗气,"若是今日我命中该绝,那我宁愿与姑娘死在一起!"

林莺莺惊呆了,她张大嘴巴看着眼前这个单纯的男人,他坚毅地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因为……因为你是个好姑娘,只是命运待你太不公……我不想让你再孤单了……"

无面邪鬼走着走着,密林丛生,视线受阻。

"喂!还有多远?"他问着前面带路的老人,但问了几声都无人作答,无面邪鬼轻轻将手放在了剑柄上,拨开挡住视线的枝叶,发现前面竟空无一人。

诺大的林中,寂如坟墓,无面邪鬼的冷汗悄悄滑落,他抽出了赤鸢。

他开始运用幽桓一族超人的感官:前方树梢有一只乌鸦,后面二十步远有一只松鼠,除此之外就只有自己——那个老者呢?且不说他这把年纪,换做一壮汉亦无可能在他眼皮下溜掉。

见了鬼了……他呼了一口气,只得独自向前,前方就是巍峨的宁韶南山峰,一座灰色的古刹隐约在半山腰。

林莺莺……无面邪鬼咬了咬牙,想起多年来吃的亏,不禁恶向胆边生。他在口袋里摸来摸去,掏出了火折子,狞笑起来。

不多时,无面邪鬼爬到了半山腰,此时日头偏西,山风凛冽,他眯缝着眼仔细打量地形:前方有一片凹进去的密林,破败的古刹藏在密林深处,背靠大山,无路可逃,他那幽桓鬼族的感官也分明感应到了林莺莺就在那古刹当中!

林莺莺,今天我就让你命丧当场,我来一个火烧古刹,看你的幻术还有何用武之地!想着,无面邪鬼开始点火,他要连这一片密林一起烧掉,剩下的交给山风。

红色的火焰升腾,无面邪鬼铁青的脸映得如地狱中的恶鬼一般。

"来不及了!你快走吧!"林莺莺拼命把皇甫云昭向外推,却被他死死拽住袖子不撒手,此时,远处的火光射了进来,将残破的苍茫神像照得通红。

"着火了?"皇甫云昭大惊失色,"这个什么邪鬼要烧死我们?"

林莺莺闭上了双眼:"他若进来,我也许还可以拼死用幻术对付他,现在全完了,这古刹只有一条下山的路……"

皇甫云昭摇晃着林莺莺的肩膀:"你别放弃啊!我们会有办法逃出去的!"说着,他开始在大殿里搜索起来,"一定有后门的!"

可惜什么都没有,这古刹只有一个大门,通向唯一一条下山之路。

"看来我们今天是逃不出去了……"林莺莺呆呆站在那里,她转身看着皇甫云昭,"你为什么那么傻?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我死有余辜,可是你,你是一个好人,一生救人无数,不该落得一个这样的下场的……"

"什么下场不下场,"皇甫云昭紧紧握住林莺莺的手,"我不许你再贬低自己,这几天我很幸福,因为认识了姑娘你,时日虽短,但……但我喜欢你,莺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反正能与姑娘走完生命的最后时光,对我来说足够了!"

林莺莺的眼中闪着泪光,她坚定地点头:"我也一样!我没想过这辈子还能体会到爱,我背负了太多的痛苦,还有仇恨,我不怕死,只是死前能让我遇到一个爱我的人,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现在的我好幸福,真希望这一刻……"

伴随着一声巨响,冲天的烈焰突然冲入大殿,巨大的火光炸裂开,吞噬了皇甫云昭和林莺莺。

无面邪鬼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破败的古刹在漫天火焰中轰然倒塌,黑色的浓烟冲上云霄,有如恶魔的胡须。

他叹了一口气,突然仰天长啸,喊声回荡在整个宁韶山中,之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消失在了漆黑的浓烟之中——他的任务,终于完成了……

第六章

窒息……伴随着烧焦的味道。

炽热的火焰让皇甫云昭和林莺莺紧紧抱在了一起,浓烟包裹住他们,却无法阻挡他们凝视对方的视线。这一刻,死亡即将降临,但二人有的只是欢喜,能与心爱的人相拥而亡,远胜孤独地永生。

就在这时,随着一声巨响,大殿的大梁烧断了,像一根火柱般冲着他们砸落下来,二人十指相扣,闭上双眼相拥在一起……

什么都没有发生?皇甫云昭睁开紧闭的双眼,他们竟没有受伤……原来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那座残破的苍茫神像被震塌了,不偏不斜挡在了他们面前,烧断的大梁砸在神像上,弹了出去。

虽然没有被砸到,但燃烧的大殿即将坍塌,他拽起林莺莺就跑,四处都是噼啪作响的火光与残垣断壁,大门早已被烧断的大梁堵住了!

林莺莺突然一指,皇甫云昭顺方向一看,原来坍塌的苍茫神像后面的墙上,有着一个黑漆漆的大洞!

二人迅速对视一下,眼中都充满了激动——密道!这密道原本就在那里,但一直被前面的苍茫神仙挡住,此时神像坍塌,正好露了出来。

皇甫云昭和林莺莺低头就跑,在烈焰吞噬整个大殿之前跑进了密道,身后随即传来一声巨响:整个古刹彻底垮塌,密道口也被堵住,他们能做的,只有继续向前了……

两个人在狭窄的密道中匍匐前进着,身后古刹坍塌的巨大响声逐渐远去。

黑暗包围了他们,四周只有潮湿的发霉味道,前方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皇甫云昭和林莺莺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空气浓稠起来。

"谁修了这么长的一条密道呢?"皇甫云昭禁不住开口了。

林莺莺就跟在他身后,大口喘着气:"不……不知道,现在……现在想起来,这座古刹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

"是的……"林莺莺的呼吸声越来越沉重,"你还……你还记得大殿中的苍茫神像……破破烂烂的么?"

"记得啊,怎么了?"

"我现在回想起来……神像上的'伤痕'似乎不是年久失修造成的,而更像是……人为的……"

"人为的?"

"不错,"林莺莺停了下来,"有人故意用刀斧在神像上……刻下了那些伤痕……"

"这又是为什么?"皇甫云昭也停了下来,"什么人会故意损坏神像呢?"

"你的江湖经验还真是少啊,"林莺莺神秘地说,"你听……听过一个传说中的叫做'混沌'的邪神么?这些……这些伤痕就是崇拜混沌的邪教徒刻上去的,为的是表示对苍茫的痛恨。"

"混沌?"

"是的,混沌……"林莺莺口气越来越凝重了,"因此我怀疑,这条密道通向的……就是混沌的秘密神庙……"

"秘密神庙?"皇甫云昭张大了嘴巴。

"不错,"林莺莺推了一把前面的皇甫云昭,"继续往前走!苍茫神殿只是个幌子……真正的大殿在后面……"

"混沌邪教……"皇甫云昭吓得一激灵,"那会不会还有邪教徒……"

"天知道……总之我们是没有退路了……"

两个人不知道爬了多久,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小亮点。

"有光!有光诶!"皇甫云昭欣喜若狂,"莺莺你快看!前面有出口了!"

"我看什么看?"跟在他身后的林莺莺又推了一把,"我能看到的只有你的屁股!快点吧你!"

"那个……"皇甫云昭尴尬地紧爬了几步,"我这就快点……"

随着亮点越来越大,一股清新的山风扑面而来,出口渐近了。

"好香啊……"林莺莺突然说道,"这是花香?"

已经爬到洞口的皇甫云昭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洞口外,有一四面环山之峡谷,漫山遍野的是白色山茶花,花随风动,天上云朵飘落人间一般,更有银光闪烁的瀑布挂在山腰,如绸似缎。

林莺莺也赶了上来,看到这人间仙境一样的景象,她激动地握住皇甫云昭的手,二人从黑漆漆的洞口爬出,跑向绿油油的草地,欢笑着大字型躺在上面,任凭金色的阳光温暖着身体,一切阴郁都同那潮湿窒息的密道一样被甩在了身后……

"我在宁韶镇住了那么久,还真不知道这宁韶山里还有如此景致!"躺了许久,皇甫云昭才懒懒地开口,"你说,这里真有邪教的神庙吗?看来崇拜混沌的人最起码品味还不错……"

"别瞎说!"林莺莺坐了起来,低沉着声音打断了他,"你要是知道混沌的真相,你就不会如此轻率地直呼他的名号了……"

"哦?什么真相?"皇甫云昭也饶有兴致地坐了起来,"我就知道亘古、苍茫两个神,虽然他们两位老人家一次也没有在我面前显过灵吧……"

"两个?"林莺莺摇了摇头,"那是你孤陋寡闻了,这世界原本是属于混沌的,亘古、苍茫劈开了他,才有了这天地万物,芸芸众生,但混沌元神却并未散去。因此长久以来有一个传说,说总有一天这世上会迎来毁天灭地的大劫难,而混沌,也会重掌天下……"

"什么叫重掌天下?"

"那就是亘古、苍茫劈开混沌之前的样子,"林莺莺盯着皇甫云昭,一字一句地说道,"万物回归无边黑气,天地一片凋零死寂……"

皇甫云昭咽了一口唾沫,似乎被吓傻了,呆坐半天才开口说道:"最后这两句……还挺押韵!哈哈哈哈!"

林莺莺气得捶了他一拳:"我就知道你不信!你就笑吧!到时你就知道了!"

皇甫云昭连忙道歉:"我错了我错了,哈哈,不是我不信,是我没时间担忧万年后的事情,对了,你歇过来了吗?咱们好好瞧瞧这地方吧!"

待二人深入峡谷,才知此地之大超出想象。

山茶花延绵不绝,由白变粉,蝴蝶围之飞舞,林莺莺忍不住采了几朵挂在胸前。皇甫云昭则被谷中瀑布所吸引,正待吟诗,前方却忽然闪出另一座古刹。

林莺莺连忙拉皇甫云昭蹲下,眼前这座古刹比前山的要大许多。"难道里面还有混沌的教徒?"皇甫云昭定睛观瞧,"我怎么看不到有人?"

林莺莺上下打量着古刹:"传闻混沌教徒行事诡秘,看不到人反而可怕。"

"那你在这儿等着,我先过去探个究竟。"皇甫云昭说道。林莺莺本想反驳他手无缚鸡之力,但自己的胸口忽然隐隐作痛起来,想必是施展双重幻术的后遗症又犯了,也便不再阻拦,只是说了一句小心。

皇甫云昭点头,半蹲着向古刹摸了过去,离得近了,他才发现这古刹果然与他平生所见寺庙全然不同——黑色的云朵刻满梁柱,可怖的塑像立于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林莺莺,壮了壮胆子,摸进了大殿。

里面空无一人,看来这座神庙在很久之前也被遗弃了,皇甫云昭刚要松口气,却发现大殿正中央竖着一根黑色的石碑,上面似乎有银色的碑文闪烁。

此时,林莺莺也跟了进来,她见皇甫云昭要用手去摸那石碑,大声阻止却没来得及,眼睁睁看着皇甫云昭的手摸到了石碑之上。

"这上面写了什么?"皇甫云昭还不明所以,"这字怎么还会闪光?摸起来滑滑的……"

"你个笨蛋!"林莺莺一把推开了他,"别摸这石碑!"

"为什么?"皇甫云昭揉揉被撞痛的肩膀,"这石碑怎么了?"

林莺莺拉起皇甫云昭就往后退,边退边说:"如果我没猜错,这就是混沌邪教的虚无碑。"

"虚无碑?"

"不错,虚无碑上的文字并非人间的文字,传说是混沌的魔文,这世上只有亘古、苍茫以及混沌的信徒才能读懂。这种黑色的石碑用银色的墨汁刻上魔文,就被称作虚无碑,一般用来……用来……"

"用来干什么?"皇甫云昭追问道。

"用来施展强大的诅咒!"林莺莺的声音扭曲了,皆因她看懂了这上面的文字,"天啊……你为何非要摸它啊!"

"别一惊一乍的,"皇甫云昭反倒不以为然,"我才不信什么邪神、诅咒,这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林莺莺转过头来,死死盯着他,缓了好半天才开得了口:"这上面说:凡擅入混沌神庙、对混沌不敬且触摸此碑者……将必受混沌诅咒……"

殿外忽然乌云遮日,怪枭桀桀,整个山谷仿佛一片死寂。

沉默许久,皇甫云昭笑了起来:"好啦莺莺,难得我们寻了这样一个人间仙境,就不要自寻烦恼了,你说这碑文是诅咒,那干脆我们埋了它吧!"劝说良久,林莺莺才稍稍平复心情,小心地用绳子捆住石碑,拖到殿外寻一僻静之地,挖坑掩埋。

皇甫云昭倒在殿内闲逛起来,好奇地指指点点,尤其对大殿正面墙壁上的一幅恢弘壁画十分感兴趣。林莺莺撅着嘴走进来:"你倒清闲,在这里看画,我的腰都扭啦!"

皇甫云昭忙赔不是:"不是你让我离那石碑远点的吗?对了,你为何对混沌邪教如此熟悉?"

林莺莺擦了擦汗:"熟悉倒也不算,皆因我在青凤山学艺多年,师尊早已将天下各门各教的典故教授与我了。这幅画……"

林莺莺仔细看着眼前的壁画,默念其上面的混沌魔文来:"原来如此……"

"你看出什么了?这上面说了什么?"

"这上面说,混沌与逆子亘古、苍茫大战四世轮回之后……"

"逆子?"

"是的,混沌教徒称呼亘古、苍茫二神是混沌的'逆子',毕竟在他们眼里,混沌才是万物之父……我接着说啊,大战四世轮回之后,今世为第五战,混沌必将荡涤环宇,一统宇宙之类的……都是废话!"

"我看也都是废话,画倒是不难看,留着吧。"皇甫云昭拉起林莺莺,开始在大殿里四处巡视起来,"老天给了我们这样一个清静之所,再也没有什么杀手会找到这儿了,我看……我看……"

"你看什么?"林莺莺歪着头调皮地看着他。

"我看……"皇甫云昭弄了个大红脸,"我看我们就在这里成亲吧……"

"成亲!?"林莺莺羞得背过脸去,"你胡说些什么……"

皇甫云昭佯装恼怒:"怎么?男女授受不亲,刚才在前山,我们抱在一起,你不嫁我还能嫁给谁呀?"

林莺莺温柔地转过身来,再次抱住皇甫云昭,将头深埋在他宽厚的胸膛里,闭起双眼聆听着他的心跳。

属于我的幸福终于到来了吗?她想着。

皇甫云昭和林莺莺选了一个吉日,叫上医馆的小六儿,准备就在峡谷中的神殿拜天地。

这一日天气格外的好,原本就山花烂漫的峡谷里彩蝶飞舞,虽然只有小六儿,但林莺莺已是无比的满足,她看着眼前香案上缭绕的香烟,思绪万千——独自"远征"幽桓似乎就在昨日,手上的鲜血仿佛还未洗净,但今日,自己却像个小女孩一般出嫁了。

真的能忘记过去吗?冻原上被沙骨巨狼吞噬的妇孺、毗伽圣山脚下冻饿而死的孤儿,他们圆睁着双眼,仿佛都在这缭绕的香烟后望着她。

小六儿唱着山歌布置着他们的婚典,旁边就是皇甫云昭,这个纯净的男人误打误撞闯入了她的生活,短短几天就俘获了她的心。

不过他是我的真命天子吗?林莺莺很想静下心来好好问问自己,但随后的另一个问题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我这样的人,还有的选择吗?

正在想着,忽然有人把手放在了她的肩上,林莺莺回过头来,原来是皇甫云昭。

他温柔地看着她,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心,他轻轻说道:"过去的,就让它们过去吧,你是一个好女孩,配得上这世上所有的幸福……"

林莺莺的泪水夺眶而出。

这一天之后,皇甫云昭彻底将医馆交给了小六儿,与林莺莺在峡谷里自在地生活。日子也过得很快,转眼三年过去了。

一夜,他们躺在大殿前的草地上看星星。

"莺莺,这峡谷四面环山,只有那密道一个出口,你说是不是老天爷特意为我们准备的?"

"你想太多啦,要真是亘古、苍茫为我们准备的,干嘛里面要有一个混沌的神庙?"

"真是煞风景,"皇甫云昭嗔怪道,"不管是不是,咱们都要在这里白头到老哦。"

"好啦,谁也没说不和你白头到老!"林莺莺咯咯笑着,一颗流星划过长空,"不过,你真的能放下医馆?三年了,你都没怎么回去看看小六儿……"

"有你在身边,我还管什么医馆,"皇甫云昭闭上双眼,感受着夜风拂面,"倒是你,这么多年胸口还是经常隐隐作痛,最近也好像更严重了,我很担心……"

"看来这辈子是无法根治了,师傅的话真不该不听,不过也没办法,不施展双重幻术的话,那晚我肯定在劫难逃……"

正说着,林莺莺突然大声咳嗽起来,皇甫云昭忙爬起来扶住她,但林莺莺捂着胸口说不出话,只是猛地咳嗽,不多时,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

"莺莺!莺莺!"皇甫云昭慌了,他紧紧抱住她,只见月光下,林莺莺面如白纸,气若悬丝。

他把她抱入大殿,慌乱地点亮蜡烛,想倒一碗热水给她。但一转身的功夫,林莺莺就昏厥了过去,皇甫云昭平生第一次那么害怕,他把心爱的女人平放在床上,胡乱地找起草药来。

解毒药?治疗心疾的药?还是?皇甫云昭突然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该用什么药好!他急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却听见林莺莺发出细声的呼唤。

"莺莺!你怎么样!?"他连滚带爬到了她的身边,扶住她的头问道,"还是胸口痛?"

林莺莺无力地点了点头:"我……我没事……你别急……"

"我怎么能不急!"皇甫云昭险些哭出来,"你别吓我,我要怎么才能救你呢?我算什么郎中!连自己的女人都救不了!"说着,他用力捶打自己的头。

"别这么说……"林莺莺心疼地扶住他的手,"我的病……本就不平常……"

"对了!我想起来了!"皇甫云昭突然喊道,"莺莺!我记得以前看过一本古书,上面写着一种草药,叫雪莲圣草,有起死回生之效……它们通体白色,就开在光华山上!"

林莺莺惊呆了:"光华山?那不是……那不是传说中亘古、苍茫居住的神山吗?从没有凡人能够接近的那座神山?"

"是的!那里有没有神我不知道……但山上的雪莲圣草,是唯一能救你的药了!"皇甫云昭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莺莺你放心,我不管有没有人登上去过,为了你,我一定要采到雪莲圣草!"

林莺莺紧握住他的手,缓缓摇着头:"算了……这一路太过凶险……再说这也许只是一个传说……"

皇甫云昭却笑了,他温柔地看着林莺莺,眼神早已说明了一切。林莺莺叹了一口气,她知道,她已经无法阻止他了……

第二天,皇甫云昭打点好了行囊,默默地站在虚弱的妻子面前。

林莺莺心疼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原本有着自己的小医馆,却选择了和自己一起面对巨大的危险,如今刚过上几年平静日子,又要因为自己的病独自上路。

"云昭,我看你还是别去了吧,我现在好一些了……"

"不,莺莺,我不想再这样提心吊胆了,你好得了一时,好不了一世,更何况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就告诉过你——我见不得人生病,这次无论如何,我要采来雪莲圣草,彻底治好你的病。"

林莺莺痛苦地转过头去:"可你这一去就是千里,我……我真的很担心你。"

"放心吧,"皇甫云昭蹲在林莺莺身边,"莺莺,我还有些积蓄,我买上一匹快马,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一会儿路过宁韶镇时我会交待小六儿,我不在的时候,他会来替我照顾你。安心等我归来吧,莺莺……"

林莺莺转过头来,看着眼前注意已决的皇甫云昭,只得默默点了点头,她再一次握住心爱男人的手,向他告别。

"一路小心,我的云昭,记住,我在这里等着你回来……"说着,她将一朵白色的山茶花放到了他的手中。

"我会的,莺莺,我一定会回来!"

斜阳西下,晚霞染红天空,皇甫云昭坚毅地背起行囊,回头看了看自己的爱妻,转身大踏离开了,遥远的天边,矗立着传说中的光华山!

第八章

漫天黄沙,斜阳古道。

此地乃是一望无际的克里汗大沙漠,克里汗,罗纥语 "泪海"之意。传说亿万年前,混沌元神所化梵阴老祖与大彻大悟者方化大战七七四十九天,千钧一发之际,亘古神终止时间之轮转动,显圣于方化面前并赐其御天神剑,方化剑斩梵阴老祖,不料混沌元神窜入东海,掀起翻天巨浪吞噬大地,唯独克里汗大沙漠在洪水中幸存。

眼见凡人遭遇灭顶之劫难,亘古不禁流下神泪,其中七滴泪水落在了这大沙漠上,化作七个永不干涸的湖泊,此为克里汗——泪海的由来。

此时,皇甫云昭就站在克里汗大沙漠的面前,他满脸胡渣,衣衫褴褛,早已不知自己走了多少路、翻过多少山,他只知道,越过这一片死寂的克里汗大沙漠,就离传说中的神山光华山不远了——而光华山上,有着能救林莺莺的雪莲圣草!

背后的行囊里,有着准备好的干粮和淡水,左手牵着一头骆驼,右手里则拿着一张当地人所绘出入克里汗的路线图。皇甫云昭深吸了一口气,心知此一去凶多吉少,但莺莺的面容似乎就在眼前,欲触之而不及,一时心如刀绞,只得咬牙前行。

风沙遮天蔽日,脚下的路也由土变沙,骑着骆驼的罗纥人越来越多,这一切都告诉皇甫云昭,中土已在身后,西域正在前方。

他将麻布头巾摘下并重新缠了缠,遮住了鼻和口,一是防止风沙灌入,二是避开罗纥人的指指点点。走着走着,前方突然热闹起来,原来这里正好有一个集市。

皇甫云昭本打算绕开集市继续前行,但又转身回来,再多采买一些穿越沙漠的必需品吧,他这样想着。却突然觉得背后有人一直在跟着他,他回头观看,发现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看年纪已近古稀之年,满面银髯飘摆,手里拄着一根镶有翡翠龙头的拐杖。

"您?"皇甫云昭问道,"为何跟着在下?"

白发苍苍的老者一言不发,只是捻着须髯上下打量他,皇甫云昭被看得有些发毛,挠了挠头转身想走,老者却笑了:"这位壮士不像是本地人啊……"

"呃,是。"皇甫云昭摘下麻木头巾,"我确实不是罗纥人,我来自中土,不过老人家您似乎也是中土人士?"

"你问老朽啊?"老者微微笑着,"说起来,我家倒离这儿不远呢。"

"哦,那要没什么事,小生告辞了。"皇甫云昭转身又想走,却被老者拦住,"您还有何指教?"

"指教倒也谈不上,"老者摸了摸拐杖上的翡翠龙头,"我且问你,你一路跋涉到此有何贵干呀?"

"唉,"皇甫云昭叹了口气,"我娘子身患恶疾,可恨我虽为郎中却治不好她,只能前往光华山寻一草药,名为雪莲圣草,也许还能救她。"

"雪莲圣草啊,"老者哈哈笑道,"此乃传说中的神草,依老朽所见是否存在都未可知,就说那光华神山,我看也是一虚无缥缈之地吧。"

"也许吧……"皇甫云昭看着远方,"但只要有一丝希望,我就不会眼看着我的娘子被病痛折磨而无动于衷。"

"精神可嘉,可惜啊,"老朽又捻了捻胡须,"可惜一人之病好医,天下之疾难治,如今风云突变,人间将再次面临巨大的劫难,可怜芸芸众生还沉浸在莺歌燕舞中不能自拔,就没人能点醒他们吗?"

"什么巨大劫难?在下……不懂,"皇甫云昭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看着老者言辞闪烁,似乎欲言又止,"没什么事的话,小生告……"

"此一去光华山,途中艰难险阻倒还好说,"老者不为所动,继续说道,"只是宿命难改,心魔难除,老朽最后送公子一句话:沧海桑田,不要忘了本心;云开雾散,仍能寻得故人。"

说罢,老者转身便走,很快就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心头萦绕着老者的话语,皇甫云昭独自上路了,这一走就是两月有余。

当地人所绘地图之路线,正好在七个湖泊之间画了一个"之"字,使得他每次在淡水即将耗尽时,能够正好抵达下一个湖泊,得以幸存。

但似乎前路永远没有尽头,天空、大地都是灰黄色的,皇甫云昭就这样走着,绝望着。终于,在不知走了几个月之后,遥远的天边突然有一座巨大的白色山峦浮现,皇甫云昭激动地大喊大叫起来,他跪在地上感谢上苍,他知道,那就是光华山了!

他连爬带跑,拼命向那座山前进,但不知为何就是到不了,甚至自己与山峦之间的距离都未曾缩短一样。第七天后,皇甫云昭终于跑不动了,他躺倒在地,嘴唇干裂却不愿取水喝,只是挣扎着盯着远方的大山,泪水滴落,掉在干涸的沙漠上,一瞬便消失不在,一如他心中的希望。

莺莺,我就这样失去你了吗?皇甫云昭将手里的黄沙攥得咯吱咯吱响,神山真的只是一个传说吗?

"呦,小伙子我们又见面了!"

突然,头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朦胧中皇甫云昭眯眼观瞧,似乎是那个奇怪的老者!他一骨碌爬起来:"您怎么也来到这不毛之地了?不过您一个人是怎么……"

"老朽自有办法,倒是你为何躺倒在地呀?"

"唉……"皇甫云昭长叹一口气,"您说得对,那光华山果真是一个虚无缥缈之地,我走了这么多天,就是到不了山脚下,想必那只是一个幻影吧。"

"幻影?我可不那么想,实话说,我就住在那山上,那可是实实在在的哦!不要被你的眼睛所迷惑,传说从看到神山开始,坚持走七七四十九天,便可到达!"

"什么?"皇甫云昭转头向白色的山峦望去,"您住在光华山上?那怎么可能,传说中那可是神的居所……"但就在他回过头来时,却发现眼前空无一人,那个老者不见了!

皇甫云昭揉了揉眼睛,又敲了敲自己的头,难道热糊涂了?也罢!我就按他所说,走上他七七四十九天,除去已经走了的七天,还有四十二天,为了莺莺,我走!

皇甫云昭心中重燃希望,他背好行囊大踏步前进,此时,距离他离开林莺莺已经半年多了……

四十天、四十一天、四十二天……

皇甫云昭按照老者所说,走够了七七四十九天,这期间最为折磨的,并不是干涸的大地与无尽的风沙,而是永远那么遥远的光华山。

真的走完今天就可以到达山脚了么?

想着想着,皇甫云昭一阵阵发晕,他的干粮和淡水三天前已经耗尽,对莺莺的爱让他坚持走到了现在,在他面前的,似乎不是遥远的山峦,而莺莺的脸庞……

可那该死的山怎么还在天边!?皇甫云昭实在无法坚持了,他步履蹒跚,几近跌倒,突然,脚下的路似乎变成了一面镜子,光滑无比,风沙瞬间消失了!

皇甫云昭惊讶地看着四周,发现身边的景物飞快的向后移动着,待他再一回头,一座无比巍峨的雪山静静矗立在面前,连绵起伏、千峰万仞,阳光将山顶的积雪映得金光闪闪。

皇甫云昭跪在地上,泪流满面,他终于找到传说中的光华山了。

就这样无声地跪在地上痛哭了许久,皇甫云昭咬牙站了起来,虽然寒风扑面,但他仍准备立刻开始攀登这座无人曾涉足的神山。

不过,那是什么?

皇甫云昭一抬头,忽然发现金色的雪山上有一团黑气环绕,这团黑气像一朵乌云一般,在半山腰间忽左忽右移动着。

他往前紧走几步,手搭凉棚想看个清楚,却发现那团黑气突然从半山腰急转而下,对准自己扑了过来!皇甫云昭大惊失色,想要找地方躲避却根本来不及,那团黑气速度太快,犹如一道黑色闪电般射中了他。

皇甫云昭的天地失去了光亮,在他失去知觉之前,他分明看到无尽的黑暗中,莺莺冲他摆着手,一点点离他而去……

第九章

皇甫云昭昏昏沉沉醒了过来,脑海中一片空白,他什么也不记得,只记得一道黑云化作了无尽的黑暗吞噬了他。他捂着脑袋坐了起来,努力想要睁开双眼,虽只见一片朦胧,但仍发现自己好像已经不在光华山下了。

这是哪里?强忍住双眼剧痛,皇甫云昭四下观望着,与记忆中光华山的白雪皑皑不同,身边郁郁葱葱的竟是一片茂密的森林,而自己正坐在一棵大树之下。我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光华山何在?难道那是一梦不成?皇甫云昭勉强站立起来,那林莺莺……不会也是一梦吧……

皇甫云昭隐约感到额头一阵发紧,便晃晃悠悠奔向前方一片池塘,趴在地上往水中看去——自己的额头上竟有一个好似十字的伤疤!伴随着伤疤隐隐作痛,皇甫云昭感到胸中似有一团火焰想要喷涌而出……

他跌跌撞撞起身,突然大吼一身,只见一团黑气笼罩了他,随后便是震天动地的一声爆裂,七八棵大树被皇甫云昭体内涌出的黑气连根拔起,方圆数尺皆被夷为了平地!

皇甫云昭大骇,眼见着黑气缭绕,惊坐在地险些再次昏过去,但这次他没有倒下,而是咬牙站了起来,因为在他眼中,只有回家的漫漫长路。

皇甫云昭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游荡了四五个月,越过一座座山脉,穿过一条条河流,只是见到城镇就会避开。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想念自己的恋人林莺莺,但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个声音告诉自己最好远离她。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了兽尸山,山峦般大小的神兽尸体投下巨大的阴影。皇甫云昭忽然趴在地上,胸中阵阵剧痛,他感到自己似有两种魂魄存于体内,黑暗的那个千方百计要阻止他飞奔到莺莺的身边,而自己却无力打败它。

"林莺莺!!"他大叫起来,占据了上风,胸中的黑暗似乎减弱了不少,他知道自己终于可以回家了……

于是,皇甫云昭在一个深夜回到了宁韶镇地界。

他望着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街镇,心中一阵酸楚,他想去找小六儿,又想去自己的医馆看看,但越接近宁韶山,皇甫云昭越是心急如焚——他想快一点赶到自己的莺莺身边,黑色镇子的背后,就是巍峨的宁韶山了,他大踏步跑向前方。

来到山南的古刹已是清晨,皇甫云昭找到密道,一头扎了进去,他知道,密道那边,就是莺莺了,她怎么样?会不会很着急我的下落?她的病又如何呢?想着,他加快了步伐,前方出现了一个亮点,一如当年二人躲避无面邪鬼第一次进入密道时一样。

钻出密道,眼前漫山遍野是白色的山茶花,花香拂面,一如既往。

皇甫云昭终于回家了……

"莺莺!莺莺!"皇甫云昭大喊着跑进混沌神庙,"我回来了!"

举目四望,神庙内却空空如也。皇甫云昭四下打量起来,他以为莺莺只是外出了,但眼中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神庙里仿佛多年没人居住过一般,杂草丛生、破败不堪,全然没有他离开时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样子。

难道莺莺搬走了?他这样想着、安慰着自己,但心中明知他不回来,莺莺根本不可能搬走。

但大殿中确实没有一丝有人居住过的痕迹,皇甫云昭心急如焚地走了出来,他想去镇上找小六儿问问。

但就在他走出神庙的那一刻,他的余光发现在远处的一片花海中,竟有一个坟冢……

皇甫云昭跌跌撞撞走了过去,他心揪成一团,不敢去看那上面的名字,但走得越近,上面的名字愈发清晰,最后,他的眼中分明看到了这世上最令他痛彻心扉的三个字:林莺莺……

皇甫云昭的世界坍塌了,他几近昏厥,额头的伤疤愈发痛疼起来。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他想要呼号,想要大哭,却没有一滴眼泪,只是拼命撕扯着自己的胸口。最后,筋疲力尽的皇甫云昭跪倒在莺莺的坟冢面前:"都怪我……莺莺,我没采到雪莲圣草……我害了你啊!"

就这样,昏过去,醒过来,然后再昏过去,皇甫云昭在莺莺的坟冢前呆了不知多少天,多少次想一死了之,却始终放不下一件事,那就是莺莺的死因。

终于,皇甫云昭心头的泪水流干了,他挣扎着起来,决心去宁韶镇找小六儿问个究竟。

来到宁韶镇时已是正午,烈日当空。

穿过了集市,还有三道街口就到正阳医馆了——虽然选择与莺莺在山中避世时,皇甫云昭将它交给了学徒小六儿,但在他的心中,这医馆仍是自己的心血所在。

只是,这一路上似乎有些不对劲……

皇甫云昭一路小跑,但凭着余光仍发现周围的街市好像与他离开时有些不大一样——东街的石狮子哪儿去了?还有集市大门口的小酒馆怎么变成大酒楼了?自己才离开多久啊,有一年?怎么这里变化这么大?皇甫云昭心里想着,却也顾不上许多了,他加快步伐,想找小六儿问个究竟。

原本,绕过竖着一根大旗杆子的街口就是正阳医馆了,但这根立在这里几十年的旗杆子也不见踪迹了,好歹医馆还完整地呆在原地。

皇甫云昭推门就进,马上就迎过来一个伙计。

"客观请进,请问您是寻医还是问药?"

"我找小六儿!"

"小……小六儿?抱歉客官,我们这里没这个人……"

"哎呀!小六儿!就是那个……"皇甫云昭不耐烦地向里面张望着,"就是那个小六儿嘛,啊对,叫张小熙!"

"张小熙?"伙计瞪大了眼睛,"您是说一代名医,御赐金匾'正阳圣手'的张医官?"

"什么正阳圣手?"这回轮到皇甫云昭诧异了,"小六儿嘛,十八岁那个,脑袋上有个疤那个学徒……"

"何人放肆。"里屋走出一老者,白衣白发,道骨仙风。

伙计连忙退下,对那老者毕恭毕敬地说:"这位客官找什么小六儿,还说……还说小六儿就是张……张小熙。"

"放肆!"老者不怒自威道,"正阳圣手的名讳岂是你等呼来唤去的?"

皇甫云昭上去问道:"请问老先生,可认得小……张小熙?"

"认得,怎样?"老者似乎很不悦,坐在一旁开始闭目养神。

"那烦劳先生引见一下,小生有急事见他。"

"哼,引荐?"老者眯缝着眼,"我怕你见不起啊。"

"何出此言?"

"实话告诉你吧,皇帝赐号'正阳圣手'的神医张小熙便是家父,我今年都六十有余了,家父早已故去,你去哪儿见他?"

"什么?故去了?您是不是认错人了?"皇甫云昭张大了嘴,"我说的是小六儿,张小熙,脑袋上长个疤那个……"

"这位客官是来寻开心的吧!"老者大怒起身,"家父与你何冤何仇?你若再这样这样辱骂我家先人,休怪我不客气!不错,你口中的小六儿正是家父,头上也确有一方形疤痕,但又怎样?他故去都二十年有余了,还有什么仇恨不能放下?哼,送客!"

伙计推推搡搡把目瞪口呆的皇甫云昭赶出了医馆,身后大门砰的一声关闭。他开始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一团乱麻,额头突突跳动着,一阵阵头晕目眩。

皇甫云昭跌跌撞撞走在街市上,怎么也想不明白所以然,便突然拉住一行人问道:"壮士……我问一句……今年是尚德二十一年么?"

"尚德二十一年?"那大汉咧嘴笑了,"您别是热糊涂了吧!今年是永仁四十四年啊!尚德二十一年那是七十多年前的事情啦!"

"七十多年前!?"皇甫云昭呆立在街市正中,脑袋阵阵发昏,"怎么会?我离开宁韶镇顶多一年有余啊,怎么会是七十多年呢?"

他环顾四周,不知所措,额头伤疤却突然剧痛起来,不多时便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第十章

不知昏迷了多久,皇甫云昭被夜风吹醒,他发现自己还躺在宁韶镇街市之上,只是不知何时被当做乞丐扔在了路边街角。

对面就是大门紧闭的正阳医馆,他双手撑地坐了起来,"那是七十多年前的事情啦!"这几个字如锥子般扎在心头。皇甫云昭伸手在怀里摸来摸去,他离开宁韶后山时,林莺莺放在手里的那朵山茶花他还一直留在身边,他颤抖着把它拿了出来……

花朵早已枯萎,蜷缩成黑色的一团。

难道真的过了七十多年?皇甫云昭猛然想起在克里汗沙漠遇到的那个奇怪的老人,记得当时他送了自己一句话:"沧海桑田,不要忘了本心;云开雾散,仍能寻得故人。"

沧海桑田?现在不正是如此吗?仍能寻得故人?难道我还能见到莺莺?

皇甫云昭似乎有了些力气,他一骨碌爬了起来,虽然心中对自己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还是不清楚,但他感觉肯定和那团黑气有关,而那团黑气,应该还在自己体内!

"莺莺……",皇甫云昭抬起头来看着黑色的夜空,"不管怎么说,不管发生了什么,我毕竟是回来了!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会这样离我而去,但我毕竟是回来了……我这就给你上坟去,也许那老者说的对,我不能忘了本心,我们也一定会再见面的!"

说着,他咬牙坚定地向后山走去。

莺莺坟前,火堆燃烧,浓烟缭绕。

皇甫云昭跪在孤零零的坟冢前,默默地将手中的山茶花扔进火堆。深更半夜找不到卖纸钱的,他只能用树枝和花朵代替了。但无论如何,怀中那朵早已枯萎的山茶花他是万万不会烧掉的,因为在他看来,这上面还存有莺莺的余温。

"莺莺,我们的相逢是那么的突然,但我们在一起的时光却又是那么的快乐,曾几何时,这宁韶后山是我一生也不愿离开的地方——与你在这里,时间都停止了一般。可为何造化如此弄人,让你我以这种方式天人两隔……

莺莺,好多事情我都没做成啊,我没来得及和你白头到老,我也没来记得告诉你,下一世,我还想让你还在那古刹里等我,等着我来寻你……

莺莺,你就这么走了,撇下我一个人,追寻可能永远也得不到的真相……我不在的这七十年里,你是怎么过的呢?你一定很恨我吧,恨我的杳无音讯,恨我的一去不回……我不敢想要是我会怎样,能否承受住这样的煎熬……

莺莺,我真希望你就此离开宁韶山啊,可你,可你真就在这里等了我一辈子么?你这么做,我欠你的怎么还得清啊……"

皇甫云昭任凭泪水在面庞上流淌,他颤抖着身子,趴伏在地上,突然天空一道厉闪,大雨倾盆而下……

几天后,皇甫云昭下山了。

他走在宁韶镇的街道上,决心再也不回这伤心之地,虽然他好想在后山守着莺莺的坟冢,就这样了此一生。但这么多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始终让他不能释怀。

正在皇甫云昭快要离开街市的时候,突然身后有人叫住了他。

"呃,这位客官……"

皇甫云昭回头,原来是正阳医馆那个伙计,他手里拿着一沓纸:"这是我们家先生让我交给你的。"

"你家先生?"

"是,我家先生就是上次您去医馆见到的那个老者。"

"哦,小……张小熙之子啊。"

"是吧,"伙计挠了挠头,"上次你走之后,我家先生忽然想起来,他老人家的父亲,正阳圣手张医官临终前嘱托过,如果有一天,有一穿蓝白衣的人来找他,就把这些信给他。"

"这是什么?"皇甫云昭接过了他手中的纸张。

"张医馆好像是这么说的,"伙计想了想,"'告诉皇甫少爷,就说林姑娘一直在等他,她有很多话要对你说,都写在这信上了'好像是这样的话。"

皇甫云昭后退了几步险些跌倒,他的双手颤抖起来,原来在他的手中,就是林莺莺写了一辈子的要对他说的话啊……

伙计见他恍惚,转身走了,皇甫云昭急忙看起那些信来:

"云昭,你离开一年了,其实我的身体已经基本痊愈,不知道你现在过得好不好,多希望你赶快回到我身边啊……

云昭,你回来了!但你的额头为何会有伤疤?为何你又浑浑噩噩,精神不振?天啊,谁能告诉我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云昭,你回来几个月了,每天只是吃饭、睡觉,你为何一言不发?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云昭,我被你吓坏了,昨夜天有异象,你浑身好像冒出黑气,你的眼神好吓人……

云昭,你就这样不打招呼走掉了吗?我好不容易盼你回来,虽然一直治不好你的癔症,但我们还有希望,我有个好消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就这么走了……

云昭,你在哪儿……"

皇甫云昭险些跌坐在地,他竟然回来过!但为什么自己毫无印象!?看信上所写,自己确实是在离开一年后回来的,然后用莺莺的话说,又"浑浑噩噩"地呆了近两年,最后又不辞而别并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啊!!!"皇甫云昭仰天长啸,"天啊!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我知道哪里可以找到真相……"

忽然,皇甫云昭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他猛然回头,竟然是那个手持翡翠龙头拐杖的老者!"您?"他诧异了,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老者的年龄,如果自己是在七十年前见过这个老者,那么他现在难道有近二百岁了?

老者似乎一眼就能看穿他的想法,会心的笑了:"比起老朽身上的谜团,年轻人,你身上的事情要更蹊跷一些吧?"

皇甫云昭连忙低下头:"小生不才,还请仙长指教。"

"指教谈不上,我可以给你指一条路,至于这条路会带你前往何方,还未可知,"老者捻了捻胡须,"最近几十年,世间有一教派唤作'灵虚教',你可曾……嗯,你肯定是没听说过呀。"

"灵虚教?"

"不错,灵虚教!"老者边踱步边继续说道,"这灵虚教乃是一名叫灵虚子的世外高人创建的,据说这灵虚子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因此教众甚多。只是,灵虚教行事诡秘,做事又不讲方圆,因此被冠以邪教之名。但是,凡是一些蹊跷的、神神鬼鬼的事情,问他们是不会错的。"

皇甫云昭点了点头:"多谢仙长指点,您的意思我懂了,让我去找灵虚教问个究竟,那小生该从何处开始着手呢?"

"哈哈哈……"老者停住转身,"普天之下,皆归灵虚!这是他们的信条,你只要跟随你的本心,就一定可以找到答案。记住老朽当年送给你的那句话吧,沧海桑田,不要忘了本心;云开雾散,仍能寻得故人!"

说着,老者大笑着扬长而去,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第十一章

于是又过了一百年,有如白驹过隙一般,有人说皇甫云昭还活着,甚至容颜都不曾老去,就和他当年离开宁韶镇那天一样。只是从他离开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他仍在追寻着真相?又或是浪迹天涯?谁也不清楚,只知道在这百年之间,尘世早已沧海桑田:大晏朝亡国了;灵虚教销声匿迹,传闻是因为教主灵虚子的突然失踪;罗纥人与幽桓鬼族的战争持续了几十年;有人在兽尸山见到巨大的神雕出没……

不过,迎鳌村的村民们全然不知这些变故,在这个瀛海边上的小渔村里,千百年来人们只知道打渔,并且今后也仍会如此,外面的世界?那只是一段段故事罢了。

杜坤祖辈都生活在这里,据说几百年前,迎鳌村还是一片荒芜,是他的祖先带着一批人逃难,偶然间发现了这处三面环海、一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通向外面的隐秘之地。

于是,一行人决定留下来,建立了迎鳌村并世代居住在此,大家靠打渔为生,一年两次派人离开村子,前往最近的城镇买些谷物、工具回来。除此之外这大千世界就与迎鳌村毫无关系了:无论是战乱、邪教甚至饥荒都影响不到这里,大海给了他们所需要的一切。

这天早上,杜坤和往常一样准备出海,前几天突如其来的风暴影响了收成,他打算今天多打些鱼,把损失补回来。

就在他拖着小船,拽着渔网来到海边时,一阵咸涩的海风突然刮来,差点将他吹翻在地。作为久在海边的渔民,杜坤还未见过岸边会刮起这样怪异的海风,不过,待他回过头来的时候,却发现眼前站定一女郎。

这女郎绝非本地人士,她身形婀娜,着一条薄如蝉翼的胭脂色长裙,长长的紫红色束带缠在纤细的腰间,往上看,面庞如凝脂白玉,明眸皓齿,谈笑间风姿绰绰;往下看,颀长圆润一双秀腿半遮半掩,脚登一双秀雅双蝶紫花鞋,步态轻盈,极尽妩媚。

杜坤看傻了眼,他从未见过如此妖娆魅惑之女子,手中的渔网也落了地。那女郎莞尔一笑,扭动纤腰走了过来,捡起渔网递与杜坤之手。

"你,你是谁?"杜坤张口结舌,"你是怎么来到迎鳌村的?"

"我想来便来,"女郎扬起修长的眉梢,"这大海又不是你们村一家的。"

"大海?你从海上而来?"

"是啊,你不知道大海里有个翡翠宫吗?"

"翡翠宫?"杜坤手里的渔网又掉了,"那只是个传说啊,我爹说,任何靠近那个地方的船都被怪风打沉了,岛上的浓雾也终年不散。"

"吓唬小孩子啦!"女郎不耐烦地哼了一声,"你一个大男人,难道还怕这海里有妖怪不成?"

"那倒不是,"杜坤今年二十有二,在一女子面前露怯让他有些脸红,"只是你就这么随口一说,我有些不大信而已……"

"哈哈哈,"女郎笑道,"没想到你还不好意思起来了,好吧,本姑娘就给你个凭据。"

说着,女郎从怀中掏出一物递与杜坤,杜坤接过一看,乃是一紫色珊瑚,再细看,这珊瑚竟然在自己的手心里动了起来。杜坤惊得险些将珊瑚丢落,却见那珊瑚发出淡淡的光晕,缓缓蠕动着,不久周身便萦绕起五彩光芒来。

"这是?"杜坤瞠目结舌地问道。

"这便是翡翠宫的顒婫,又称五色珊瑚,生具灵性可发五彩光芒。"女郎略带骄傲地踱起步来,"它们常于黑夜中聚在一起,发出炫目光芒吸引海上船只,然后将其引到浅滩致其搁浅。待水手下船拖船之际,便可吞噬他们……"

杜坤顿觉手心刺痛,一把扔掉了珊瑚,定睛一看自己的手心果然被那珊瑚"咬"出了一圈红印,不由得心惊胆战。

女郎哈哈大笑起来,她向杜坤眨了眨眼:"如何?现在你可相信我来自那翡翠宫了?"杜坤咬了咬牙却道:"那又如何?你是想说你便是那翡翠宫上的仙女吗?"

女郎又大笑了起来:"你知道还真不少,是何人告诉你那岛上有仙女来的?"杜坤答道:"是我们村的老人们,他们说那翡翠宫本是苍茫神所遣神兽的居所,那神兽其实是一名仙女,她几千年来都在守护着这片大海。只是……"

"只是什么?"

杜坤看着女郎一字一句说道:"只是,这么多年,她一定很寂寞吧……"

一阵海风吹过,沙尘迷住了杜坤的双眼,他揉了揉眼抬起头,女郎踪迹不见。

第二天,杜坤又独自来到了海边,有些昏昏噩噩——昨日和那神秘姑娘的交谈迷住了他的心,他一夜未眠,脑中全是她的身影。他将手中的渔网扬起很高,然后摆弄几下后又扬起来,这让他看上去像是在试图吸引谁的注意。可惜空空的海岸边除了几只海鸟外空空如也。

杜坤有些失望,他长吁一口气,昨日莫不是白日梦?他转身想走,却发现那姑娘就站在自己身后不远之处,仍是那身胭脂色的长裙。

"啊……姑娘"杜坤有些结巴,"你不是在梦里……你来了?"女郎只是轻轻点着头:"嗯。"杜坤扔掉了手中的渔网说道:"姑娘你到底是哪里人士?怎么神出鬼没的?"

那女郎也不答话,只是转身望向大海:"人来自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去向何方。"

"那姑娘要去向何方?"

"我,我恐怕是身不由己了……"

"姑娘何出此言呢?"

女郎回过身来看着杜坤:"你真的认为翡翠宫里有仙女?"

"呃……"杜坤有些诧异,"应该是吧,老人们的话总不……"

"我就是那个仙女,也就是你们口中的上古神兽,我叫玄霓。"女郎轻轻地说道。

"诶?"杜坤张大了嘴巴,他盯着眼前的女郎,这个昨夜梦中还是千娇百媚的女人怎么可能是传说中血盆大口、头上长角的神兽?

"哼!不信?"这个叫玄霓的女郎瞪了他一眼,"你们这些凡人,给我上香朝拜的时候天天喊着我快显灵吧,现在却又不信。"

杜坤这才想起来,村子里还建有一座供奉上古神兽玄霓的寺庙呢,于是他说道:"我记得庙里玄霓的塑像张牙舞爪的?可你……"

"神仙的事情你不懂啦。"玄霓莞尔一笑,"你只要记得我现在的样子就好。"

杜坤还是不大相信,其实他本来也就不怎么信神仙,村里那座神庙也从来没进去过,于是继续追问:"那我说这位神仙姐姐,你说你是那个神兽,有什么凭证呢?这次可别再给我什么珊瑚了哈,我的手心到现在还红肿着呢。"

玄霓也不答话,只见她双手朝天空一挥,杜坤退了两步看了看四周,什么都没发生,正待追问,忽然一阵阴风陡起,再看天空却渐渐密布了乌云。玄霓之手继续挥动着,但见那乌云聚集,隐隐有雷鸣之声。最后,玄霓大喝一声,海面上忽然波涛汹涌起来,猛然间一股巨大的水柱从海中翻腾而出,窜向天空中的乌云,有如一条巨龙。一时间狂风大作,黑色的海水被搅了个天翻地覆。杜坤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睛几近无法睁开。

玄霓将双手聚拢,法力消散,正想揶揄一下杜坤,低头一看,却发现他早已跑远。玄霓默默地伫立在海边,叹了一口气:"你说得对,我是很寂寞……"

杜坤连滚带爬地回到了自己的茅草屋,他一头栽倒在床上,大口喘着粗气。刚才那骇人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让他这样一个从小和大海打交道的渔民第一次感受到了大海的怒气。那女郎真的是上古神兽吗?他这样问着自己。如果不是,那么为什么会有如此巨大的力量?如果是,那么为什么要找上自己呢?

也许她真的很寂寞吧……杜坤这样对自己说。

第十二章

世人皆知,在无垠的瀛海中,有着一个仙音环绕、雾气朦胧之地,唤作翡翠宫。

有人曾冒险驾船接近于它,发现昏黄的晚霞被岛上的七彩之光映红,天上无雨却有彩虹横跨岛上,仿佛天桥一般,更有仙女立于那彩虹之上,眨眼间展翅高飞。

此景虽诱人,却从没人敢真正踏足于翡翠宫之上,皆因一个古老的传说,一个被钦天监官准认可的传说。

传说万千年前,上古神亘古、苍茫与邪神混沌在光华神山上鏖战,期间宇宙颤动、天地将倾。苍茫为稳固寰宇,造四大神兽玄霓、赤鹏、白凰、青魄,命其镇守东海、南山、西漠、北寒。神兽玄霓奉命来到极东之瀛海之上,见一巨大的海翡翠石仙气缭绕,有上古之风,便施展天地伟力将其建为居所,便是翡翠宫。

万年间,关于玄霓的传说便随着海风飘散开来。

玄霓张开翅膀,掠过云端,身下银色的海面连绵不绝。

这么多年,她都无法离开翡翠宫,苍茫神的敕令有如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困于瀛海。直到不久之前,玄霓突然感觉天地之间像是打了一道冷颤般,巨大的声响从光华山方向传来。很快,那张束缚她的网变得越来越薄,很快便失去了法力。难道是神战结束了?到底谁胜了?若是混沌,那么想必这世界早已化作一团黑气,但若是亘古苍茫胜了,那为何我感应不到御天剑?

玄霓摇了摇头,总之她自由了,随着神战的结束,天地再也不用四大神兽支撑,她终于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可什么才是自己想做的事情呢?玄霓的心中有如这一望无垠的海面,无比空洞。她除了翡翠宫,万年来从不知世界其他地方是什么样的,更不知自己到底是谁,。

人来自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去向何方。

玄霓收起翅膀,缓缓降落在翡翠宫门前。

在她的面前,高耸入云的是紫红色的珊瑚树,赤红色的焚煌鸟则在树顶尖啸盘旋着。海翡翠建成的宫殿散发出淡淡的幽光,在等待着女主人的归来。

玄霓停在了宫殿大门前,面对着青绿色的海翡翠大门,她迟疑着,心头笼罩起一阵莫名的恐惧——那曾无比熟悉的,被她唤作家的宫殿,此时却像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即将吞噬自己。

此时,翡翠宫里忽然传出一阵窸窣之声,随后一只红色的小焚煌鸟从宫门中窜入云霄,欢快地在空中翻着跟头。玄霓长出了一口气,萦绕在心头的恐惧渐渐散去,她带着一弯浅笑欣赏着那只小焚煌鸟在她头顶撒欢。

"好啦,小翎。"玄霓招了招手,"快下来吧。"

那只小小的焚煌鸟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像一支利剑般扎了下来,落在一片炫目的金黄色光芒中,渐渐化作了人形。玄霓则径直走了过去,她丝毫不惧怕这光芒,反而将自己的纤纤玉手伸入其中,随后,便从光芒中牵出了一名少女。

那少女只有十几岁的样子,身着火红色的短裙和小衫,一头短发下是白皙的鹅蛋脸庞,亮晶晶的双眸闪烁着聪慧的光芒。她蹦蹦跳跳着,甜甜地冲着玄霓笑:"尊主,小翎下来啦!"

"小翎,我跟你说过的,"玄霓装作生气的样子,"不要叫我尊主,叫我姐姐就好。"

"那怎么行?岂不是乱了辈分,"少女调皮地眨着眼,"尊主可是上古神兽,小翎只是一只小小的焚煌鸟啦,要不是姐姐施展法力给了我人形……"

"你看,还是叫姐姐了吧?"玄霓拉着小翎的手并不松开。小翎吐了吐舌头:"小翎说漏了啦。"

片刻的欢愉渐渐消散,阴云开始密布在玄霓的脸上,她恐惧地看着漆黑的翡翠宫大门深处,问起小翎:"他……他还在里面?"

小翎打了一个寒颤,她点了点头,轻声对玄霓说道:"姐姐偷溜出去的事情,他好像发现了,姐姐要小心呀。"

"我……我知道了,"玄霓也感到一阵寒意逼来,长久以来,这座由海翡翠建成的宫殿都是她的家,几千年来她为了完成苍茫赋予她的镇守东海的使命,孤独地生活在这里。千年之后,玄霓委实寂寞难耐,便将一只萦绕在宫门前久久不愿离去的焚煌鸟化作了一名少女,她便是小翎。玄霓与她本可继续与世无争地在此生活,却不料一日,一团黑气突然从天而降,闯入了翡翠宫,玄霓与小翎不敌它的法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这邪灵将曾经光芒四射的翡翠宫变得一团漆黑。更可怕的,则是它似乎在酝酿着某个大阴谋,不断指示玄霓替他做一些勾当。而一旦玄霓不从,这团黑气便化作一条漆黑长鞭,将她痛打得昏死过去。

玄霓松开了小翎的手,看了看自己胳膊上淡紫色的鞭痕,屏着呼吸走进了翡翠宫。

这座翡翠宫曾是玄霓骄傲之所在,它原本是海底一块巨大的海翡翠原石,当年玄霓见其饱含天地之精华,便施展法力将其拖上海面。玄霓记得那是一个清晨,朝阳在海面上泼洒了一片金色,玄霓飞翔在海翡翠之上,任凭灵力流淌在体内。海翡翠映衬出的青金色光芒有如一颗明珠,方圆数里之内的飞禽海兽均被吸引了过来。

玄霓在空中萦绕着,灵力从体内喷涌而出,海风则越刮越大。她闭上双眼,任凭天地伟力在自己与海翡翠石之间共鸣,大海忽然震动开来,滔天巨浪拍打着海翡翠石,飞禽海兽惊骇不已四散奔逃。玄霓则急速翱翔着,她双臂挥舞,仿佛在云端舞蹈着,金色的光芒笼罩了她。不知过了多少个时辰,玄霓感到身心俱疲,险些从空中跌落。她睁开双目,但见微微海风之中,一座巨大的绿色翡翠宫殿沐浴在阳光之下。那宫殿是如此之美轮美奂,发出淡淡之幽光,青绿色亭台楼阁犹如美玉般,静静漂浮在蓝色的海面之上。玄霓的泪水滑落脸庞,她知道自己有家了。

可是如今,玄霓唏嘘着,这美玉竟被如此玷污了……

玄霓定了定神,走进了翡翠宫,里面漆黑一团,她只能依靠神兽之眼辨别方位。走了良久,在她面前出现了王座,原本是属于她的王座。

浓厚的黑气忽然出现在玄霓的四周,空气被挤压,玄霓觉得自己仿佛处在漩涡的中心,随时会被黑暗所吞噬。

虚无之中,一个嘶哑恐怖的声音响起:"玄霓?"

玄霓只得跪倒:"是我,主人……主人有何吩咐?"

那声音再次响起,仿佛有利齿在黑暗中摩擦着:"我交代你的任务可完成否?"

玄霓战战兢兢地答道:"主人,我认识了一个渔民,想必很快就可以……"

那团黑气突然聚拢起来,嗖啪一声甩出,仿佛一条黑色长鞭般将玄霓狠狠击倒在地。玄霓大气也不敢出,只得顺从地跪趴在地上,任由那长鞭在身上肆虐。

抽打了许久,那黑色长鞭消散于无形,忽地又在王座上聚拢:"我困于此地度日如年,你还敢说快?限你三日,务必将那渔民带至我的面前。"

玄霓只得磕头称是,抽泣着转身离开。

翡翠宫门外,小翎见玄霓抽泣着走出,赶忙迎了上去:"姐姐,他……他又打你了?"

玄霓咬着嘴唇:"没事,小翎妹妹,我习惯了。"

小翎的眼泪在眼眶中打着转:"我们真的要一辈子做他的奴隶吗?我和姐姐原本在这里有多快乐?自从他来了,我们……"

"妹妹不要说了,"玄霓抬起头,"他不是让我帮他找个凡人么?也许我替他找到他就离开了。"

"对了姐姐,"小翎问道,"他为什么要你替他找个凡人呢?"

玄霓转过头来,紧紧盯着小翎,一字一句地说:"他想要附身。"

"附身?"小翎张大了嘴巴,"这是为何?"

玄霓叹了一口气,望向翡翠宫门:"唉,姐姐又何尝了解他的来历,只是他法力高强,莫说是我,就是四大神兽联手想必也不是他的对手。我只知道,他现在没有形体,所以急需一个人来附身。"

小翎又问道:"姐姐,小翎问句不该问的话……他,他为什么不附在姐姐身上呢?姐姐是上古神兽,附在姐姐身上岂不是法力倍增?"

玄霓摇了摇头:"傻妹妹你有所不知,正因为姐姐是上古神兽,这团黑气才不会附在我的身上,因为他知道我乃苍茫神所遣,有法力契约在,我是无法离开瀛海的。不管这团黑气有什么阴谋,他肯定是不想受限于瀛海的。"

"可是……"小翎天真地追问道,"姐姐你不是说神战已经结束,你已经自由了么?"

"嘘!"玄霓连忙打断她,"这消息妹妹千万不要泄露,否则他真要选择姐姐做宿主了!"

小翎吓得一吐舌头:"好啦,姐姐我不说就是了。不过,他让你找的凡人,姐姐真的找到了?"

玄霓又叹了一口气:"唉,找到是找到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玄霓默默转过了神,望向大海里迎鳌村的方向,"只是姐姐似乎喜欢上他了呢……"

第十三章

"什么?"小翎险些叫出声来,"姐姐,你说你喜欢上了……"

"嘘!"玄霓又一次打断了她,"妹妹你小点儿声,我原本是想带着你一走了之的,就让这邪恶的东西自己留在翡翠宫好了,反正我看他如此虚弱,这辈子是去不了别处了。可是……可是我去了那迎鳌村,见到了一个叫杜坤的小伙子,他……他让姐姐有些心动呢。"

看着玄霓渐渐绯红的脸庞,小翎捂嘴笑了起来:"原来姐姐也会动凡心呀,不过这也不难,咱们去找那杜坤,然后远走高飞好啦。"

"不行啊"玄霓若有所思道,"这邪灵急需一个身体,我们可以带着杜坤走,但他迟早会想办法在迎鳌村里找到另一个人做宿主的。"

"那怎么办?"

"姐姐也不知,你容我想想罢。"玄霓叹了口气,随即却又向小翎眨了眨眼,"不过妹妹,你想不想见见杜坤呀。"

杜坤一个人站在海边发呆,天边有一朵小小的乌云。

几天前,就在这里,那个曾入他梦中的女郎在他的面前掀起了滔天巨浪,并且宣称自己其实就是村里庙宇所供奉的玄霓——苍茫的神兽。杜坤现在回想起来,几天前的记忆似乎模糊了许多,他有些不大确定,海上的巨浪到底是不是那个女郎施法的结果?亦或是当时恰好起了风?

甚至,到底有没有过一个女郎在这里与自己相遇?看着平坦如丝绸的沙滩,杜坤忽然想狠狠咬自己胳膊一口,以证明自己并非在梦中。

但谁想就在这时,天空忽然划过两道阴影,杜坤吓得一低头,待他再抬起头来,却发现玄霓就站在不远处,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女孩。杜坤揉了揉胸口,心中暗自幸亏刚才没咬自己的胳膊,他有揉了揉眼睛,发现面前站着的果然是玄霓:"看来我终究不是做梦,你果然是真的。"

"我当然是真的,"玄霓对杜坤说道,"就好像你对我的思念一样。"

杜坤羞了个大红脸,他从没遇见过这样直接的女人,但心里却无比庆幸且清醒着:"那又如何?老话说人鬼殊途,更何况人和神……"

"我不是来找你谈情说爱的,"玄霓走进了几步,"杜坤,你仔细听好,我有要事要与你相商。"

"姑娘你怎知我的名字?"

"这并不重要,你且听我说,我要你与我一起离开迎鳌村……"

杜坤懵住了,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自己虽是孤身一人无所牵挂,却从未想过离开过家乡,更何况……。

"事态紧急,我且长话短说,前几日,一个强大的邪灵侵入了我的翡翠宫,"玄霓指了指身旁的小翎,"我与这位小翎妹妹远非他的对手,不但让他占了宫殿,而且还要受制于他。"

杜坤皱紧了眉头,虽然对神鬼之事他从来都是敬而远之,但从玄霓的脸上他仍能看出事态之严重,于是问道:"那你来见我,那邪灵会不会?"

"这倒无妨,"玄霓摆了摆手,"他虽法力高强,但似乎受过重创,十分虚弱。我那翡翠宫原本乃是一颗天地精华所化,他目前需要灵气休养生息,所以还无法离开翡翠宫。"

"我明白了,"杜坤点了点头,"所以姑娘才来找我,想要远走高飞?"

玄霓苦笑了一声:"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这邪灵目前虽然无法离开翡翠宫,但待他吸干了翡翠宫的天地灵气,必然恢复法力。更可怕的,是他一直想让我替他找一具躯壳,以供他附身……"

"附身?躯壳?"

"嗯,虽然我不知这邪灵的来历,但他现在只是一团黑气,一个没有身体的灵魂,所以他才需要一个躯壳,这样就可以附在其上,恢复自由身。"

"那他需要一具什么样的躯壳呢?"

"一个凡人即可,"玄霓若有所思着,"当然,像我这样有灵力的更好,若不是他还不我已经摆脱了苍茫的敕令,可以离开瀛海,他想必早就附身于我了。"

"那坏了,"杜坤忽然明白了,"我若与姑娘离开,那这邪灵会不会附身于迎鳌村的村民啊?"

"你终于知道我家姐姐的顾虑啦!"憋了半天的小翎终于找到了一个开口说话的机会,"我们必须要想个办法,让村民都搬离海边!"

"搬离海边!?"杜坤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啦!?"小翎满脸的不高兴,"他们不走,迟早会被邪灵吞噬掉的!"

杜坤只得点了点头:"说的也是,不过……不过迎鳌村的村民们祖辈都住在这里,恐怕不是一句话就能让他们搬家的。"

"这也不难,"玄霓笑了笑,"杜坤你忘了,我可是神仙哦,这村子里不是还有供奉我的庙宇么?"

"对呀对呀!"小翎一拍脑袋,"姐姐只要出面,村民们不敢不听的!"

玄霓转过身来,温柔地看着杜坤说道:"我们虽只见过几次面,但却一见如故,我虽是神仙,却困于牢笼,心中苦痛似乎只有公子才知。玄霓多么希望自己只是这迎鳌村一普通女子,每日与杜公子一起打渔,平平淡淡却可幸福一生。如今大劫当前,杜公子还是得以大局为重啊。"

杜坤咬了咬牙:"好,杜坤承蒙姑娘厚爱,一定帮姑娘渡过此劫!"

"好!我们还是要详细计划一下,"玄霓看了看不远处的迎鳌村,村里此时正是炊烟袅袅,"我绝不会让这些供奉了我多年的人们失望!"

其实,自玄霓和小翎出现在自己身边开始,杜坤就一直觉得有一件事怪怪的,他也说不上是什么,但就是觉得怪怪的。现在,该说的话说完了,他终于可以静下心来找找看这奇怪之处了。杜坤四下看了看,回忆着玄霓到来前与现在的不同,最后,他将目光停在了天空之上。

那奇怪之处就在天上!原本远在天边的那朵小小的乌云似乎越来越大,仔细观瞧,它原来是在急速靠近着自己!

"姑娘,你看那是?"

杜坤话音未落,大地突然震动起来,海面上阴云密布,巨大的海啸腾空而起。玄霓大叫一声不好,拉起杜坤和小翎就往村子里跑去。

"姐姐,这是怎么了?"小翎边跑边问,满脸惊骇,"难道是那邪灵?"

玄霓也被吓得面庞苍白:"我也不知,他应该还没有力量来到海边啊……"

"大胆玄霓!你太低估我的力量了!"半空中响起了惊雷般的声音,大家抬头一看,一团黑气笼罩半空,正是那邪灵!

玄霓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杜坤则更是吓昏了过去。

那团黑气变得无比巨大,似乎吞噬了天地:"我的法力早已恢复,只待你摆脱苍茫敕令,便可附身于你!"

"姐姐他在说什么!?"小翎在狂风中拼命向玄霓喊着。

玄霓叹了口气:"唉,妹妹我们都中计了……这邪灵的法力早已恢复,他仍是不甘心附身于凡人,只是想附身于姐姐的。只是他不知我是否摆脱了苍茫敕令,所以迟迟不动手,如今我主动找杜坤想要远走高飞,便是暴露了我已是自由身的事实,他这才现身……妹妹,我想我……"

那团黑气突然在天空聚拢,犹如一道利箭般直刺下来,击中了玄霓。小翎被震飞到数丈之外,只能眼睁睁看着玄霓被黑气撕扯着,悬在了半空。

"姐姐!"小翎拼命大叫着,却被飞沙走石挡在面前。

那黑气无孔不入,从玄霓的眼、口、鼻中插入了她的身体,玄霓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狂风渐止,天地间的黑气踪迹不见。

杜坤醒了过来,发现小翎正在惊恐地看着不远处,他揉了揉眼睛,发现玄霓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玄霓!"、"姐姐!"

二人大喊着玄霓的名字扑了过去,不料玄霓竟缓缓坐了起来,正要松一口气,却发现有些不对头。

"杜公子,你看……你看姐姐的眼中……"小翎有些害怕地拉了拉杜坤的衣袖,杜坤定睛观瞧,发现玄霓的眼睛竟然没有了眼白,变成了一团漆黑,十分可怖。

"姑娘?"

玄霓眼中黑气逐渐消散,恢复了正常,开口答道:"杜公子,我没事。"

虽然是一句简单的话语,但小翎与杜坤都发现了玄霓声音中的不同,那是一种嘶哑、空洞、似乎饱含两个灵魂的声音、

杜坤和小翎绝望地对视了一眼,他们都知道,她被附身了。

"杜坤,小翎,"玄霓的声音不含任何感情,"你们不必害怕,我仍是你们的玄霓,但又不止是玄霓。是的,我体内有了新的灵魂,但你们可知他是谁么?他正是邪神混沌!"

小翎吓得倒退了三四步,杜坤也冷汗直流,他们都听说过光华山上的神战。

"现在,"玄霓冷笑着,"我要赐予你们两人永生,这样,你们就可以与我一同服侍他,直至第五劫的最终完成,主人重掌天下!而我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寻找灵虚子。"

"灵虚子?"小翎仍不敢确定面前的人是谁。

"不错!"玄霓忽然漂浮到了半空,她双手一挥,"主人的另一部分灵魂创立了灵虚教,但教主灵虚子忽然失踪了,我们的任务就是找到他,合力开启第五劫!"

玄霓的双手被黑气笼罩,她死死盯着杜坤,眼中空无一物:"现在,让我赐予你永生吧……"

第十四章

五百年后,檀州。

荆云山下的官道从来都是静悄悄的,皆因四周郁郁葱葱的参天大树。校尉方靖远骑着高头大马径直前行着,他的身后跟着一匹瘦小的黄马,上面坐着一个更为瘦小的人,唤作小石头,是他的跟班。

方靖远走得口渴,便召唤小石头:"水。"小石头催马紧跟几步,将装水的皮口袋递了上去,然后咽了一口唾沫。方靖远接过口袋,瞥了他一眼,打开口袋喝了几口便递了回去:"你也喝几口吧。"小石头连忙接过来,大口喝起来。

"石头啊,"方靖远举目远眺,"快出檀州地界了吧?出来办案已数月,不知何时才能找到那迎鳌村啊。"

"爷,"小石头收好皮口袋,"快出檀州了,再往前就是离州,往东走几十里就到瀛海边了。"

方靖远点了点头:"嗯,这次受大司马委任,前往迎鳌村调查村民无故失踪一案,我们还是得加紧赶路才好。"

"爷,"小石头问道,"小的问句不该问的,这村民失踪本该归当地官府管,即便有鬼神出没的说法,也应该是钦天监派出方士前往调查。您乃是领兵的校尉,大司马为何派您千里迢迢前去调查呢?"

"石头你有所不知,这是大司马在故意羞辱本官啊。"方靖远苦笑一声,叹了口气道,"朝廷几十年未遇战事,军备懈怠,尤其北方防御最为荒废。几年来我深入漠北,发现了在荒漠深处,生活着一个奇特的种族,唤作幽桓鬼族。这些鬼族的寿命可达千年,行事诡异且无比残忍。他们与罗纥人征战不止,迟早也会侵入我朝领土。可惜皇帝年幼,大司马把持朝政,灵虚邪教又祸乱四方,本官的话根本无人理睬。这次大司马派我到万里之外的瀛海边调查什么村民失踪,一是为了羞辱我,二来也可以把我远远支开……"

北风萧萧,悲凉的钟声响起,二人渐行渐远。

荆云山顶,灵蕃寺庙。

几个灵蕃和尚不停地敲打着巨大的铜钟,那铜钟有几百年的历史,上面斑驳着岁月的痕迹。在他们的身后,站立着一个身着红色袈裟的灵蕃法师,此时夜色昏暗、山风萧瑟,法师宽大的袈裟飘摆着,古铜色的脸庞阴沉似水。他非是旁人,正是本寺的主持摩伽扎玛上师。

山风愈发凛冽起来,参天巨树发出哗哗的响声,黑暗笼罩着寺庙。摩伽扎玛忽然心头一动,他冷笑了一声,将手中念珠捻动起来:"无量威光,五定虚空,施主遁于黑暗中,却不知黑暗越深、加持越明?"

话音未落,黑暗中闪出一道人影,摩伽扎玛定睛观瞧,见那人面庞乌青,骨骼奇异,有如厉鬼。敲钟僧人见状大骇,钟锤险些脱手,摩伽扎玛痰嗽一声道:"无色无相,万物皆空!"僧人们这才定下心神,惭愧地低头退下。摩伽扎玛却冷笑一声:"老衲当是谁,原来是无面大师到了。"

那青面人走出黑暗,步入光明处,但见他一身黑衣,身背一柄红色长剑,也不答话,只是轻轻向摩伽扎玛点了点头:"上师,在下有礼了。"

"你们幽桓一族也学会中土礼数了?"摩伽扎玛哼了一声,"那老衲便还个礼给你。"那青面人不动声色,开口问道,"上师,方靖远可是到了?"摩伽扎玛指了指山脚方向:"到了,方靖远已经进入荆云山地界,再有几日便会离开檀州。"

那青面人微微点头:"幽桓王向上师致意,这次派我前来刺杀方靖远,一路上颇得灵蕃僧人相助,这人情有朝一日必当奉还。"

摩伽扎玛也不答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青面人双手合十向他行了一礼,转身下山,追赶而去。

夜空上乌云遮月,摩伽扎玛上师叹了口气:"没想到堂堂幽桓第一刺客,杀气竟被磨灭到如此地步,不知你的剑还能饮血否?无面邪鬼……"

三天后,檀、离二州交界之处,

方靖远将马匹的缰绳拴在了路边的一棵大树上,树下尽是些蒿草,那马低头吃将起来。小石头也把自己那匹瘦马牵了过来,嘴里嘟囔着:"马儿有吃的,咱们却没有……"

方靖远笑了笑:"再忍忍吧,过了前面那条大河就是离州了,到时我们找个镇子好好吃一顿,然后住两天歇息一下。"

小石头还是撅个嘴:"方大人,小石头跟随您那么多年了,从来都是痛快地杀敌,然后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最后凯旋而归还有赏赐。这次怎么这么窝囊,要兵没兵,就连干粮也不多发一些。还有这案子,您说一个海边孤村,加在一起没有十几号人家,找不到就找不到了呗,一准是看没鱼可打,举家牵走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方靖远笑了笑,"军令如山,本官毕竟还是朝廷的校尉,无论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只有十几号人家的孤村,都要一往无前。再说了,这案子也不一定就那么简答,你可知那迎鳌村的来历?"

"石头不知,不过,还不都是些打渔的……"

"这迎鳌村有几百年的历史了,"方靖远从包里取出仅剩的一些干粮递给小石头,"村子建在一个山坳里,一直都与世无争。但据当地传说,五百年前出了一件怪事。"

一听到怪事,小石头来了精神,他啃着干粮凑了上来。方靖远继续说道:"那村子一直供奉着的一个仙女,叫什么玄……啊对,玄霓,说是什么上古神兽的,突然现身了。村民们一开始还兴高采烈地伏地磕头,却发现有些不对劲。据传说,那仙女浑身被黑气笼罩,浮在半空中发出怪兽般的嘶吼,然后便地动山摇起来。村民们被吓得四散奔逃,躲到了附近的山上,几天后才敢回去,却发现那玄霓早已不见,村子里的房屋却都被震塌,然后就是有几个村民也失了踪迹……"

小石头听得入迷,干粮也不吃了:"那后来呢?"

"哪有什么后来,"方靖远摇了摇头,"你也知道本官从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虽然这事情入了当地县志,但事情都过去五百年了,谁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那迎鳌村民言之凿凿见,大肆渲染当时的可怖,最后不还是留了下来继续打渔?"

"那怎么现在又有村民失踪了呢?"

"咳,"方靖远苦笑着,"村民失踪到处都有,强盗、天灾、瘟疫,原因多了,大司马这是哪里远便把我往哪里派罢了……五百年前神兽现世?只是一个借口罢了,毕竟他也知道失踪几个村民就派出我这个校尉有点说不过去……"

下石头若有所思地点着头,黄昏的斜阳暖暖地晒过来,二人都有点昏昏欲睡了。

不远处的小丘之上,无面邪鬼如万年巨石般岿然不动。

他手中紧紧握着一颗闪烁着微光的黄色水晶,水晶里仿佛萦绕着金色祥云一般。无面邪鬼将水晶对准远方,侧耳细听,那水晶竟然传出了二人对话之声——正是方靖远与小石头。

这水晶唤作癿阤鸣石,传闻幽桓大漠中有一巨蜥,唤作癿阤,它每隔三百三十三年,便会产下三枚卵来。其中两枚可孵化,而剩余一只则化作鸣石,传闻可听千里之音。

无面邪鬼听罢许久,将鸣石收于怀中,闭目打坐起来,他入了定,思绪万千。作为幽桓第一刺客,几百年来死于无面邪鬼剑下的何止万人,但他毕竟已是九百岁高龄,对幽桓人来说,他的刺客生涯早该了断。刺杀方靖远,这是幽桓王给他的最后一个任务,无面邪鬼本该毫不犹豫地接下,但他却迟疑了。

一个刺客,生于黑暗,也该死于黑暗,无面邪鬼其实早就想好,在一个月黑风高夜,将背后的赤鸢宝剑埋于剑冢,然后遁入黑暗中远走高飞,不留生前身后名。如今,却要为了一个小小的校尉而跋山涉水,他当时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但幽桓王之令却无法违抗,因此只得只身前来。

这一路上,无面邪鬼有多次机会出手,但却迟迟没有拔剑,这全是因为方靖远这一路上和那跟班说的一些话。尤其是那些关于上古神兽玄霓的话。

想到这里,无面邪鬼睁开了眼,轻轻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来,摸了摸胸口的一块小小玉坠。那是耶卿凌——他那因绝症而奄奄一息着的恋人送给他的。

而据传说,上古神兽玄霓的血液,有起死回生之效……

第十五章

冬日的迎鳌村一片萧瑟。

大海已封,渔民们家家门前挂着腊鱼腊肉,谁也不出门,躲避着严冬。但今年似乎更加空寂,灰白的石板路上杂草丛生,连一只野都见不到。

一阵马蹄声打破宁静,有二人骑马入了村。前面的正是方靖远,他满脸胡渣,一身倦怠。身后的小石头紧裹着衣服,胯下的那匹马看上去更瘦了。

"总算到了啊,"小石头差点没哭出来声,"这一路可受了老罪了。"方靖远回头看了看他,自己在小石头三岁的时候收养了他,如今十多年过去了,他就和自己的儿子一样,于是说道:"你可不能再瘦了,再瘦就没什么了……"

"我觉得我现在就没什么了,"小石头委屈地看着自己干瘪的肚子,"方大人,咱们怎么开始调查呢?这里怎么死气沉沉的?干脆四处看看回去吧,就说人都死绝了……"

"那怎么行?"方靖远瞪了他一眼,"不管大司马派我来是什么目的,差事还是要好好办的,我看前方有间大屋,想必是村中大户,咱们前去问个究竟吧。"

方靖远来到大屋前,敲了敲门,屋内无人回应,又敲了几下依旧无人。小石头等得不耐烦,握紧拳头重重砸了几下,里面这才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呀?没事快走吧……"

"我们有事,"方靖远大声答道,"我们是朝廷派来的,前来调查迎鳌村失踪一案。"沉默了许久,老旧的门板吱吱呀呀地打开了,黑暗中浮现出一张苍老的面庞,一张被岁月刻满了沟壑的脸庞。

"老人家,"方靖远连忙凑过去说道,"我乃是大司马所遣校尉方靖远,听闻……"

"你们可来啦……"老者突然老泪纵横,"救救迎鳌村吧……"

无面邪鬼躲在一棵枯树后面,鬼爪般的枝桠勉强挡住了他的脸,但他的眼睛却一刻不放松,死死盯着远处的方靖远。不过没过多久,无面邪鬼的视线开始模糊起来,是啊,他虽然是幽桓鬼族的传奇刺客,但毕竟也是几百岁高龄了——这个年龄相当于中土人的七十多岁,怎么说也该退隐江湖了。

无面邪鬼也确实沉寂了很多年,但是这次却从箱底翻出赤鸢宝剑,义无反顾地接下了刺杀方靖远的任务。这并不是因为方靖远长年以来都在调查幽桓,也并不是因为幽桓王给了他丰厚的奖赏,主要是因为他得知方靖远将要前往迎鳌村,前往五百年前曾经和玄霓扯上过关系的迎鳌村查案——而玄霓的血,可以拯救他身患绝症的恋人耶卿凌……

无面邪鬼又开始犹豫起来,这一路上他有不下几十次出手的机会,可以说闭着眼都能杀死方靖远很多很多次。但他却一直在等待,他希望见多识广的方靖远能挖出迎鳌村背后的真相,最好这真相能把他带到上古神兽玄霓的面前。

如今,他距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方靖远拉住老人的手坐了下来:"老人家你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老者叹了口气道:"唉,大人想必也听说过,我们迎鳌村在五百年前出了一件怪事。"方靖远点了点头:"我有所耳闻,老人家指的是上古神兽玄霓现身那件事吧?"

"正是……"老者缓缓抬起了头,浑浊的双眼敬畏地看着远方,"我的祖先当时亲眼目睹了玄霓现世,回家后便惊吓过度离世了。据他老人家说,当时地动山摇、天昏地暗,那玄霓的美貌果然非凡人可比,但不知为何浑身黑气,恐怖得很呐。"方靖远若有所思道:"既然如此恐怖,为何村民们都留了下来?"老者苦笑一声:"唉,大人有所不知,我们迎鳌村民本就是避乱来到的这里,离去谈何容易?再者,据说那玄霓现身之时虽然恐怖,但她很快便离开了,村民们随后很多年也没遇到什么异常之事,想必那玄霓确实是走了罢。""那现在又发生了什么?"

老者突然站了起来,声音扭曲着对方靖远喊道:"现在,玄霓回来了!"

无面邪鬼躲在窗下,似乎可以清晰地看到方靖远头上冒出的冷汗。

"玄霓回来了?"他心中泛起一阵狂喜,果然不虚此行,他摸了摸胸口的玉坠心中暗道:"耶卿凌,等着我。"

方靖远丝毫没有察觉到窗外有人,他追问道:"老人家何出此言?"老者说道:"前几日,村中还和往常一样,谁知……最初是赵老三家的儿子,他出海打渔,回来说天边有绿色的光芒。村里长老以为他看花了眼,打发他休息去了。再后来,张癞子去后山采药,回来就浑身抽搐昏倒,大家以为他是中毒了,正要想办法医治,他却……他却双目放光,吐血而亡。"

"双目放光?"方靖远惊呆了,"怎么会这样?"

老人家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方靖远,一字一句地说道:"是的,双目放光,放的还是绿光。那情形就好像……就好像他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

见方靖远和小石头低头不语,老者继续说道:"再后来,村里一到半夜就狂风大作,门外地动山摇不说,风中似乎还有人啼哭。大家都吓得一到晚上便闭门不出,随后就陆续有人失踪,家中只剩下一摊绿水……大家实在忍不住了,只得派胆子最大的赵老三出村去报官,这不,大人您可算是来了……"

沉默了许久,方靖远默默地点了点头,站了起来:"老人家,带我去村子里转转吧。"

无面邪鬼站在村中最高的树上,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方靖远,从怀中掏出鸣石——他不想错过任何有关玄霓的信息。

方靖远在老者的带领下,围着村子绕了三圈,他还特意让小石头画下村落的方位草图。只是他什么异样也没有发现,村民大多紧闭大门,这里仿佛乱坟岗一样死寂。

"奇怪……"方靖远摇了摇头,"想我方靖远,灵魔我都打过交道,虽比不过钦天监术士的驱魔本领,但多少也算见多识广了,怎么什么也察觉不出来?"小石头探头探脑地过来问道:"方大人,灵魔是什么?我怎么没见过?"方靖远轻笑一声:"哼,十几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还没收留你呢。灵魔乃是居住在伯州啼桦山的一种妖物,它没有形体,看上去有如一层薄雾,好吞噬人的脑浆,害人时裹住人的脑袋,然后……"小石头听到这里险些吐出来,连忙摆手:"大人别说了,恶心死我了。"方靖远笑了笑,便不再多说。

"要我说,就是玄霓干的!"那老者跟在他们身后久不说话,这时突然开口:"玄霓回来了!"

方靖远一努嘴,让小石头过去搀扶住他:"老人家,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我没看到有任何玄霓的迹象啊……"

"你知道什么!"老人突然满脸凶相,吓得小石头一松手,"就是玄霓回来了!"

无面邪鬼从树上跳下,转身翻身上房,继续紧跟着三人。

他的眉头紧锁,不是因为方靖远没有发现玄霓的踪迹,而是因为一件只有他知道,而方靖远不知道的事——毕竟他为了寻找玄霓,委实做了一些功课,因此现在只有他明白,方靖远身陷巨大的危险之中。

无面邪鬼迅速思考着对策:是借他的手杀死方靖远,替幽桓王了却一桩心事呢?还是自己出手保方靖远一条命,留着他去寻找玄霓的下落?前者虽然一了百了,但此后只能独自寻找玄霓了。后者虽然可以留住方靖远这个与钦天监关系紧密之人一条命,但也同时暴露了自己……

就在他犹豫之时,事态发生了变化。

方靖远正一筹莫展时,突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因为那老者已经好久没有说话了。他再转头一看,那老者和小石头竟然都不见了!

方靖远大惊,他抽出长剑,开始四下寻找着。但不大的村落却怎么也没有二人的身影,他们是什么时候失踪的呢?方靖远头上冒了汗,他想找其他村民帮忙,于是逐一敲起门来,但无论他怎么敲,村里也无一人应答。

最后,方靖远实在失去了耐性,他猛撞开一扇门,正想破口大骂村民的胆怯,却发现屋内其实原本就空无一人,地上只有一摊绿水。方靖远倒退了几步,他的脑中急速旋转着几种可能,这村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他转过身来的时候,方靖远看见了面前站立着的无面邪鬼。

第十六章

方靖远猛撞开一扇门,发现屋内空无一人,地上只有一摊绿水。他倒退了几步,脑中急速旋转着几种可能,这村子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村民们都化作绿水了?但就在他退出门外转过身的一瞬,方靖远看见了面前站立着的无面邪鬼。

"幽桓鬼族!?"方靖远大惊失色,惊的是这里距离北方大漠千里之遥,怎么会有幽桓鬼族,他们已经渗透至中土如此之深了?鬼族与迎鳌村里的怪事又有什么关系?一时间他的心中涌出无数的问题,但长年的军旅生涯给了他一个最合理和最为下意识的反应——方靖远抽刀杀了过去。

无面邪鬼并不答话,只是用手中红色赤鸢宝剑横着一挡,化解了方靖远的招式,然后冲方靖远摇了摇头。方靖远不明所以,以为他在嘲笑自己的武功,不由得大怒,加紧了攻势。

无面邪鬼又轻松化解了方靖远的几招,知道他有所误解,于是跳出圈外,冲方靖远摆了摆手。方靖远气得破口大骂:"鬼族竖子!胆敢如此轻视于我!"横刀又要冲过去。无面邪鬼心中纳闷,心想幽桓与中土言语不通也便罢了,怎么手势也不通用?摆手难道不是不要打了的意思?也罢,无面邪鬼心想,那我就反着来个手势吧。想到这里,他试探性地冲方靖远招了招手……

"我和你拼了!"方靖远大叫着冲了过去。

无面邪鬼有些哭笑不得,心说这方靖远脾气也太火爆了,有心教训一下他,又怕耽误了正事——如今的形势早已超越了中土与幽桓之间的矛盾了。

看来非得浪费我一颗洛灵丹不可了,无面邪鬼想着,从怀中掏出一颗紫色的丹药,含在了口中。原来这洛灵丹乃是幽桓灵宝天尊锻造的一种丹药,含在口中便可听懂、说出天下千百种语言,只是这洛灵丹容易融化,因此含在口中时间有限。之所以被称为洛灵丹,据说和幽桓洛灵湖中神秘的降仙有关。

"住手!"无面邪鬼含着洛灵丹,得以厉声呵斥住了方靖远。

"你会说中土话?"方靖远一愣,手中的刀也停了下来,"果然是个奸细!"

无面邪鬼反手将赤鸢宝剑背在身后:"你听我说,我是幽桓人,一路跟踪你而来也是不假,但……但其中确有原委。"

"鬼族竖子!"方靖远咬碎钢牙,"你们屠杀罗纥人也是有'原委'的吧!?我要杀……"

"动手啊!"无面邪鬼也发怒了,"如果你不想找回你那个小跟班儿的话!"方靖远停了下来:"小石头?你知道他在哪儿?我凭什么要相信一个鬼族?"

无面邪鬼答道:"因为我乃是幽桓第一刺客无面邪鬼,我要杀你的话你已经死几十次了,更因为你我现在都面临着一个巨大的危险!而且时不我待,你别老打断我……"

"为什么时不我待?"方靖远一脸狐疑。

"因为他妈的我嘴里的洛灵丹快要化啦!"

无面邪鬼一口气把这一路上跟踪方靖远而来的原因、过程说完了,方靖远听后默默不语:"这么说你不想杀我?而是想借我之手调查五百年前现世、失踪的玄霓?为的就是救你的女人?为什么?你自己明明也可以调查的。"

无面邪鬼摇了摇头:"神鬼之说在我们幽桓人看来都是无稽之谈,我们只信降仙。更何况,你们的钦天监天下闻名,你又是校尉,你查会比我快得多。毕竟……毕竟耶卿凌时日不多了。"

"她到底得了什么病?"方靖远又问,但一想这和自己又没什么关系,"也罢,你刚才说我们现在面临着一个巨大的危险,指的是什么?"

"当然是迎鳌村,"无面邪鬼冷冷地说道,"你面前这一摊绿水,你不觉得很危险吗?说实话,你们中土的钦天监确实很了不起,但你方靖远不过是一介武夫,对于迎鳌村的事情你反而不如我了解得深,这么多年来我可是做了不少功课。"

"哦?"方靖远满脸的不大高兴,"那我倒要请教了,你说这是怎么回事?""说来话长啊,"无面邪鬼踱到了窗前。

"你还是长话短说吧,"方靖远哼了一声,"要不然你嘴里那个什么丹又化了……"

无面邪鬼瞪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开始说了起来:"五百年前,上古神兽玄霓突然现身于迎鳌村,而后彻底失踪。但奇怪的是,此后中土的任何典籍里都找不到关于玄霓的记载,甚至灵虚邪教的灵虚法典上也不曾提到过她——就好像玄霓根本就不曾出现过一样。"

"钦天监认为这是个传说,"方靖远点了点头,"所以他们才根本没有派出方士前来调查。"

"但是,"无面邪鬼继续说道,"当时目击玄霓现世的共有二十三人,他们每个人的口供都被秘密保存起来了。根据我的调查,他们的口供毫无破绽,可以说玄霓现世几乎是铁证如山。只不过,大家都忽视了一件事,这件事很有可能就是造成如今迎鳌村村民失踪的主要原因……"

"什么事?"方靖远眉头紧锁。

无面邪鬼冷峻地转过身来,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对他说:"啊拉,马丹呐呐,噶卡拉噶!"

"我让你长话短说!你嘴里的那个什么丹化了吧?"

无面邪鬼赶忙又塞了块洛灵丹进口里,继续说道:"我说到哪儿了?哦对,我是想说,当年现世的,不仅仅是玄霓一人!"

"什么?"方靖远顿时瞪大了眼睛,这倒是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你是说除了玄霓还有别人?呃,别的神仙?"

"是不是神仙我不知道,"无面邪鬼又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的大海,"但肯定不是凡人。根据那二十三人的供词,当时天气晴朗、海面无风,大家都在村中修补渔网,忽然飞沙走石、地动山摇,天空被黑气笼罩。在无边黑气中,大家看到了有着巨大翅膀的玄霓,以及身旁的一个少女。不过更奇怪的,是除了那少女外,还有一个村民和玄霓在一起……"

"村民?怎么可能?是谁?"

"是一个叫杜坤的少年,"无面邪鬼点着头说道,"随后,大家看到玄霓用黑气笼罩了杜坤,消失在了狂风之中,而那少女则不知去向。"

"哼,这又如何?"方靖远有些不屑一顾,"什么少女,村民,五百年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你还真是一介武夫,心思果然不够细致,"无面邪鬼瞥了他一眼,"如果我告诉你,那少女一直没有离开,而是附身在了这些村民身上,你觉得如何?或者干脆我实话说了吧,刚才那老者,就是那个少女,而他现在抓走了你的跟班,想要附身于他,你又觉得如何?"

"你他妈的怎么不早说!?"方靖远拍案而起,"快告诉我他们在哪儿!"

"我怎么知道?"无面邪鬼又瞪了他一眼,"我也只是个推测,不过……你要是愿意,我可以陪你去找他们。"

就在二人打算出发寻找小石头的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凭空响起:"不用找了,我就在这里。"

声音不大,却如平地惊雷,使二人大为惊骇。

第十七章

就在无面邪鬼和方靖远二人打算出发寻找小石头的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凭空响起:"不用找了,我就在这里。"声音不大,却如平地惊雷,使二人大为惊骇。

二人同时拔刀,默契地后背相抵,脚下快速移动着——这皆是因为在屋内狭小的空间里,敌人偷袭的危险性大为增加。那苍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二位不必害怕,我无意加害你们,相反,还要求你们帮助。"

"你在哪儿?还不现身!?"方靖远大喊道,同时偷眼向房梁上观瞧,无人。"那就请二位移驾屋外吧,我在外面等你们。"那声音又说道。

无面邪鬼和方靖远手持武器,跳到屋外,却发现那老者就静静地站在外面等待,身后跟着小石头。

方靖远长出一口气,正要发问,小石头却先说话了:"方大人,帮帮小翎姐姐吧……"

"小翎……姐姐?"方靖远满脑袋雾水,"哪儿来的姐姐?"小石头指了指那老者:"小翎姐姐,把你刚才对我说的话和他们说说吧,也许他们可以帮你。"

那老者叹了口气:"说来惭愧,小石头嘴里的小翎姐姐正是我。下面,就让我把来龙去脉和你们说清楚吧。"

老者带着三人来到了一处石桌前,石桌被四个石凳环绕,他示意大家坐下,无面邪鬼仍是心存戒备:"不必了,有话快说。"小石头倒是一屁股坐了下来,大大咧咧地拽着方靖远也坐下。

"说来话长,"老者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道,"千百年前,我本是这瀛海的一只小小焚煌鸟,每日无忧无虑地嬉戏着。一日,海平面上突然升起一块巨石,我好奇,前去一探究竟,却发现一倾国倾城之美女正在施展法术。后来我才知道,她就是玄霓。"

听到玄霓的名字,无面邪鬼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那"老者"继续说道:"玄霓施法将那巨石化作宫殿,见我环绕久久不去,便赐予了我千年灵力,助我修成人形,给了我一个名字唤作小翎。我虽有了人形,却……却无法长大,只能是个少女模样,玄霓尊主因此总觉愧疚,于是格外疼爱我。我们主仆二人就这样在瀛海快乐的生活着,谁想有一天,一片黑云笼罩了海面,我们的噩梦开始了……"

"黑云?"无面邪鬼突然想起来,迎鳌村那二十三人的供词中也提到了黑云黑气。

"是的,黑云,其实后来我们知道那不是黑云,而是一团没有形体的黑气,或者说邪灵。他占领了翡翠宫,也就是我们居住的宫殿,玄霓姐姐打不过他,我们便都成了他的……奴隶。一开始,这邪灵让我们四处找人,供他吸食精元,再到后来,再到后来他就变本加厉了,他想要一个身体……"

"一个身体?"方靖远问道,"他想要附身?"

"正是,这邪灵好像是受了什么重伤,时而清醒时而昏迷,虽然法力高强但却动弹不得,因此他想要一个躯壳。其实对于他来说,想要附身的话,最好的选择应该是玄霓姐姐,毕竟她是上古神兽,但玄霓姐姐乃是神明遣来镇守东海的,不能离开瀛海,所以对于邪灵来说只是换了个牢笼而已。我呢,原本就是焚煌鸟所化,也不符合他的要求,毕竟一只小鸟承受不了那邪灵的元神,弄不好玉石俱焚。当然,那邪灵其实失算了,因为玄霓姐姐是可以离开东海的……"

"你刚才不是说她是什么神明所遣镇海神兽么?"无面邪鬼冷笑着,"怎么又可以离开了?"

"我也不清楚,其实早在这邪灵到来之前,玄霓姐姐就发现她已经自由了,也许是她的使命已经结束?还是神战终于告一段落?神仙的事情我也不是很了解。总之,玄霓姐姐一直死死保守着这个秘密,因为一旦让那邪灵知道,他必会附身于玄霓姐姐。"

"既然这个什么玄霓自由了,为何不干脆一走了之?"方靖远问道。

"唉,原本我们是想趁那邪灵不备逃掉的,但……但玄霓姐姐爱上了迎鳌村的一个叫做杜坤的少年。所以她不敢走,她怕自己走后,万一哪天那邪灵法力恢复,第一个要去吞噬的便是迎鳌村。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一天,玄霓姐姐和我去找杜坤,想让他劝迎鳌村民搬家,或者干脆让我们一起逃走。但是,那邪灵其实一直在怀疑玄霓姐姐,而且他的法力早就恢复了不少……他一直在偷偷跟着……在海边,他就这么当着我的面附身在了玄霓姐姐身上……"

一阵海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大家都不说话,空气中弥漫着哀伤。那"老者"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那时,我和杜坤就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玄霓姐姐浑身被黑气笼罩,什么也做不了,当时有二十多个村民也看到了这一幕。不过,令我惊讶的是,玄霓姐姐被附身后,似乎还保有自己的意志……她,她还爱着杜坤,于是她赐予了杜坤永生,将他带走了……而我,却被她孤零零地留了下来……

其实,其实我一直是爱着玄霓姐姐的,她好美,也好疼我,所以我恨。我恨玄霓姐姐为什么要抛下我,我恨那邪灵为什么要带走她,我恨……我恨杜坤,他抢走了我的爱!

不知怎的,这股说不清是爱还是恨的东西,逐渐变成了一股怨气,它把我困在了迎鳌村,我再也变不成焚煌鸟了,我想要去追赶玄霓姐姐,却发现自己无法离开此地一步。于是我只能躲在村中玄霓神庙后面的山洞里,好在村民们由此开始恐惧玄霓,再也不去神庙一步,我这一躲就是五百年。我心想,离不开也好,万一哪天姐姐回来了呢?

但是直到最近,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似乎是因为没有了玄霓姐姐在身边的缘故,我的身体突然开始衰败起来。前几日,我的身子终于化成了一滩血水,我的元神便成了一个人们谈之色变的怨灵,开始在迎鳌村里游荡。"

"看来你变成了中土人所说的鬼了。"无面邪鬼也叹了一口气,"那村民们为什么化作了绿水?"

"其实在我元神出窍,化作怨灵之后不久,村民们就都跑光了,剩下一些走不掉的老人。其中一个老人名叫穆青山,已经七十多岁了,还生了重病,他年轻时好像学过一些法术,所以他不怕我,反而和我成了朋友。

再到后来,我的元神因为没有躯壳,面临着魂飞魄散的危险,穆青山他……他自愿把身体给我做宿主,我想,他也希望我能等到玄霓姐姐回来的那一天吧……"

方靖远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对面的"老者",问道:"这个穆老爷子,就是现在和我们说话的这个'人'吧?"

"正是。这就是以往的经过,至于那绿水,其实是我施法所制造的幻象,希望可以借迎鳌村村民神秘失踪的怪事,把一个传说中的人物吸引过来。因为现在只有他,才能帮我解脱出来,甚至帮我找到玄霓姐姐。"

"传说中的人物?"无面邪鬼问道,"你指的是谁?你又是如何得知他的?"

"别忘了我在这村里躲了五百年,村外的事情也了解不少。近年来,传闻中土出现了一位仙侠,他法力高强,四处行侠仗义,不但能驱鬼,甚至还可以移山填海。我就是希望能把他引到这里来……"

"仙侠?"方靖远摸了摸头,"我怎么没听说过,难道是钦天监的人?"

"方大人你这么多年一直在幽……"小石头说着,偷瞄了无面邪鬼一眼,"一直在漠北'戍边'嘛,中土的事情你当然不知道了,更何况你一直不信鬼神之说,这种传闻你又怎么听说过。"

方靖远瞪了 小石头一眼:"哼!胡说八道,这世上还有我没听过的事情?难道这个什么仙侠你听说过?那你说说看,他叫什么?"

小石头嘿嘿笑着,大大咧咧地答道:"我当然知道,他叫皇甫云昭嘛!"

第十八章

"皇甫……云昭?"方靖远皱起眉头,他根本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无面邪鬼却冷笑了一声:"我听说过这个名字,确实有传闻说他是一个法力高强的仙侠。不过,幽桓王一直不以为然,认为这是你们中土人编造出来的,为的是吓唬灵蕃,让他们的法师不敢入侵。"

"不管怎样,我都希望能尽可能将迎鳌村的'神秘事件'扩散出去,"小翎继续说道,"也许这样一来,皇甫云昭就可以来这里调查,或者最起码也可以引来钦天监的方士,我没想到的是,来的竟然是你们这样完全不会法术的人……唉,也许我和玄霓姐姐真的无缘再见了。"

"那倒未必,"无面邪鬼站了起来,"我们虽然不会施法,无法还原你的身体,也无法带你离开这里去找玄霓,但我们可以去找皇甫云昭啊,你说对吧,方大人?不过我们的方大人也许没空,他还得忙着在漠北'戍边'呢?"说着,他略带讽刺地看了一眼方靖远。

方靖远被他这句话激怒了,想也不想就开口说道:"找那个什么皇甫也轮不到你一个鬼族,我去钦天监查查就知道了!少在这里装好人!"不过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了,这不是他的职责,他也没兴趣帮着找什么虚无飘渺的仙侠。但话已出口难以收回,他只得狠狠瞪了无面邪鬼一眼,暗气暗憋。

"好哦!"小石头倒是高兴起来,一蹦三尺高,"我正愁没什么好玩的事儿呢,这下好了,能去见识一下传说中的仙侠,弄不好他还能收我为徒呢!"

"你别做梦了,"方靖远气鼓鼓地说,"什么仙侠,弄不好就是一个江湖术士,别回来拿你炼了童子丹!"

老者站起身来,冲着三人深深作揖:"小女子在此拜谢三位义士了,多日来,也不是没有人途经此地,听了我的话都觉得我疯了,只有三位肯出手相助,小女子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听着一个白发苍苍老者一口一个"小女子",方靖远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刚才这番话是真是假?自己真要和一个幽桓鬼族一起去找什么仙侠?不过方靖远转念一想,反正自己回去复命也会被大司马斥责,还不如去挖挖这条线索,万一有什么大发现也好交差。

无面邪鬼心中更是早就下定了决心,去找皇甫云昭可谓一箭双雕,一来可以继续寻找玄霓,想办法拯救自己的恋人耶卿凌;二来也可以调查一下到底是不是有那么一个神通广大的仙侠,要是有的话,也要尽早禀报幽桓王,小心提防。

想到这里,方靖远和无面邪鬼同时决定就此离开迎鳌村,前往钦天监打听皇甫云昭的下落。二人刚走了没几步,方靖远一拍脑袋对着无面邪鬼问道:"我刚想起来,我怎么能带你一个鬼族杀手去钦天监呢?我不管你要救谁,你自己去找那个什么玄霓好了!"

无面邪鬼叹了口气:"方大人,中土虽然和幽桓互无往来,但你我却势如水火,这一点你知道么?"

方靖远摇了摇头:"我与你素未平生,怎么会势同水火?"

无面邪鬼哼了一声:"明人不说暗话,我对你实话说了吧,其实我此行的目的并不是来找玄霓,而是来暗杀你的,这命令直接来自幽桓王。这么多年来,你方靖远一直在幽桓腹地活动,协助罗纥反抗幽桓,早已成了我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可是我却擅自违反命令,一路上未动你分毫,为的就是能够和你一起调查玄霓的下落,你一堂堂男子汉,此时却要撇下我不成?你这样做,可是个光明磊落之举?"

方靖远一介武夫,生平最怕被人说不是条汉子,此时被问得脸上通红,一阵阵发烫,心中暗想这幽桓杀手确实违抗军令,不曾害我,他救心爱之人也无可口非,我欠他一条命,也确实该还他个人情才对。

"也……也罢,"方靖远一咬牙,"那我就带你走一遭,我可和你说好了,你若是有什么轻举妄动,小心我的刀!小石头,牵马上路!"

无面邪鬼微微笑了笑,回头看了看屋中的"老者",又摸了摸胸前耶卿凌赠他的玉坠,与方靖远、小石头二人就此上路,离开了迎鳌村,留下了空荡荡的村落和无尽的希冀。

一路无话,三人在跋涉几个月后,终于远远望见了帝都那延绵不绝的灰色城墙。云蒸霞蔚中,那城墙有如一条灰色的巨龙,盘踞在空中。

无面邪鬼看得有些发呆,他虽然常来中土,但迫于自己的相貌,并不敢接近大城市,更不用说帝都了——对于久居沙漠的幽桓一族来说,帝都的城墙有如灵蕃雪山般高大巍峨。

方靖远冲无面邪鬼抬了抬下巴:"喂喂,你这个鬼模样可不行啊,甭说进城,接近帝都五十里之内都不可能。"

无面邪鬼也不答话,在怀中百宝囊中摸来摸去,掏出一物,小石头定睛一看,竟然是一个面具,于是笑道:"我当是什么,就这么个皮面具啊,想要骗过我们的守城士兵谈何容易?"方靖远却郑重其事地对小石头说:"可不要小看它,要我说,这应该不是普通的面具,别忘了他含在嘴里的那个什么丹,这家伙浑身都是宝贝啊,弄不好这是个法术面具什么的。"

无面邪鬼把那面具拿在手里抖了抖,对方靖远说:"说你不识货你还不信,什么法术面具,这就是用陈年牛皮缝的普通面具而已。"

小石头一捂嘴差点笑出声来,方靖远则气得说不出话来,明知他是故意搞了这么一出来讥讽自己,却无能为力,只能诡辩道:"普通面具?那你拿出来做什么?靠这个你怎么混进城?"

"靠这个破东西当然进不了城,"无面邪鬼不紧不慢地说,"也就是你把它当宝贝,我主要是靠你进城啊,你不是校尉么?"

想到这个方靖远气得直拍自己的头,心说我怎么把这个忘了,再强悍的守城士兵,有自己作保也不敢去揭他的面皮看看是不是假的啊。

"行了行了,说那么多废话干吗,赶快进城!"

有着方靖远作保,一路上没人质疑无面邪鬼这个沉默的"家仆",甚至还有方靖远的熟人主动和他打招呼。

三人很快到了钦天监所在的城北,这里没有城南、城西热闹,既没有什么集市,也少有衙门,满眼望去尽是高大的城墙和钦天监古怪的黄铜色机器。

无面邪鬼冒险抬起了头,看着这些高耸入云的机器,嘴里感叹万千,这个一向高傲的幽桓人也不禁对方靖远说道:"你们中土人虽然无比虚伪,但确实不乏能工巧匠。"

"那是,"方靖远无比自豪地回道,"哪像你们鬼族,就知道大杀四方。"

两人就这么互相斗着嘴,进入了钦天监,迎上来的正是钦天监鉴德灵官司马良空。方靖远紧走几步,过去拱手抱拳道:"司马大人,我乃是兵部大司马所遣特使方靖远,特为迎鳌村村民失踪一案而来。"

"方大人不用客气,老朽可是认得你呀,"司马良空捋髯笑道,"几年前,你来我钦天监,说要潜入漠北幽桓腹地,特来求我祝你一臂之力,方大人忘了?"方靖远尴尬地偷瞄了一眼身后的无面邪鬼,呵呵笑道:"不提也罢,不提也罢,卑职想起来了,确有此事,怪我多年未回京,不曾认出司马大人,该打该打,呵呵。"

司马良空摆了摆手:"无妨无妨,方大人这次来有何见教?"

"唉,一言难尽,"方靖远叹了口气,"那迎鳌村的案件错综复杂,卑职也很难讲清楚,就不麻烦司马大人了,这次来是为了打听一个人,此人名叫皇甫云昭,不知司马大人听说过否?"

一听到皇甫云昭的名字,司马良空眉头皱了起来,他背着双手踱起步来:"敢问,方大人可知道你要找的这个皇甫云昭是何人?"

"卑职不知。"

"想你也不知,此人做事一向神鬼莫测,莫要说你,就是我钦天监,也少有人知道他的名讳。"司马良空把三人带到了一处僻静之处继续说道,"几年前,湛州发生了著名的孤魂逃逸事件,钦天监百年前镇住的一座坟冢,被盗墓贼发现,他们失手破坏了封印,导致坟冢中的恶灵散逸,方圆百里的所有生灵都被那恶灵吞噬了。

更可怕的,是那恶灵有着还魂的本领,它将死者的孤魂带回阳间,和他一起四处害人。钦天监得知此事时为时已晚,那恶灵大军吸足了精元,已经可以白天出没了,老朽带着十几个方士前去,不敌恶灵,被困在一座山坳之中,眼见天色渐黑,恶灵法力猛增,我们成为待宰羔羊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白衣少侠从天而降,他手持长戟,以一己之力力战恶灵大军,电光火石间,地裂天崩一般。我老眼昏花,却也分明看见,这白衣少侠法力是如此之高,尤其是他手中似乎可以操控一种黑气,所到之处无论人鬼妖魔,皆被撕得粉粹。

不知过了多久,面对着满地的恶灵残骸,老朽才敢走出山坳,过去千恩万谢,这才问来了他的名字,他自称是皇甫云昭。老朽问他是哪里人士,他也不作答,只是低头不语,老朽又问他是否愿意加入钦天监,他却只是笑笑,转身离去了。虽然相处时间短暂,但这位皇甫云昭身上还是有一件事让老朽难以忘怀……"

"是什么事?"方靖远问道。

司马良空严肃地看着方靖远,静静地说道:"那就是他的眼中,似乎有着千年都抹不去的哀伤……"

"司马大人果然……果然洞悉人心啊,"方靖远挤出了一些笑容,其实心理却有点嫌他多愁善感,"看来这位皇甫云昭不是个传说喽?那还烦劳司马大人指点一二,我在哪里可以找到他?"

"当然不是传说,"司马良空若有所思道,"不过方大人要找他也并非易事,此人一向行踪不定,还经常突然消失,而且一消失就是百年……""百年!?"方靖远张大了嘴巴,"我可等不了他那么久,还请司马大人快快指点迷津。"

"方大人莫急,你的运气不错,上个月皇甫云昭还刚刚来过钦天监,"司马大人不慌不忙,同时略带骄傲地说,"他来这里,是因为老夫有一件事要求他帮忙,而皇甫云昭也答应了老夫的请求。""您求他做什么?"

"齐州北方靠近罗纥有个小镇,唤作乌勒陀,忽然有一日大地开裂,妖气弥漫,整个小镇被困于妖气之中。老夫就是请皇甫云昭前去调查此事的,你们若是现在出发,应该还可以在乌勒陀找到他。"

方靖远连忙作揖告别,当晚就带着无面邪鬼和小石头离开了帝都,直奔西北边陲小镇乌勒陀。

第十九章

由于身处中土与罗纥的边塞,乌勒陀从百年前的一个小村庄,变成了如今有着数千户人家的小城镇,城内城外几乎全是客栈。无尽的沙漠中,灰黄色的乌勒陀与天地融合在了一起,有如仙人掌一般,倔强且孤单。

一个白衣少年站在城外一座小丘之上,身旁,有一碧绿色的战戟深深地插在地上,等候着主人的召唤。少年手搭凉棚,从远处眺望着乌勒陀镇,他一脸严峻,因为他看到原本宁静的小镇,此时却被灰色的妖气笼罩……

少年叹了一口气,伸出自己的右手,将体内的灵力聚集起来,不多时,手心中便出现了一团黑气。他猛然挥手,那团黑气化作一条黑色长鞭,在手中噼啪作响。白衣少年看了看远处的乌勒陀,口中默念起咒语来,随后将那黑色长鞭一挥,甩向了半空。

黑色长鞭在空中如一条巨蛇,窜来窜去,而后直奔乌勒陀,就在它要从半空杀入小镇的时候,突然砰的一声在空中爆裂开来,仿佛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同时,空中泛起了阵阵灰色的涟漪。

白衣少年的眉头紧锁着,他心中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贸然进镇,否则碰上这妖气构成的无形之墙,爆裂的也许就是自己的了。但同时又有些一筹莫展,他的灵力该如何突破这道妖墙呢?少年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战戟,也许该用它试试?但万一损坏了自己的兵刃怎么办?

他想得心烦意乱,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有三人骑马而来,为首一人乃是一身材魁梧的红脸汉子,他背被长刀,腰板挺直,远远望见站在小丘上的白衣少年,面露喜色,催马快行。他的身后跟着一匹小马,马上有一少年,佝偻着肩膀,一脸倦怠。最后一人头戴黑色帽兜,遮住面庞,但隐隐可以看到帽兜下青黑色的骨骼奇异,不像是中土人士。

这三人,正是灵胡校尉方靖远,方靖远的家仆小石头以及幽桓鬼族的刺客无面邪鬼。

马蹄声渐近,白衣少年转过身来,冷峻地注视着三人,左手悄悄背在身后,那战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竟微微颤动起来。

骑在最前面的方靖远却不以为然,大大咧咧地冲那白衣少年招着手喊道:"哎呀,这一路的风沙,灌了我一嘴,总算找到你啦!"

白衣少年觉得他应该是认错了人,转身打算走掉,却听到风中又传来那汉子的喊声:"皇甫云昭少侠,就不用过来迎接我们了……"

皇甫云昭心头一动:此人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他回头看了看马上的大汉,见他满面通红,虽然胡子拉碴但却透着一股憨厚,想必不是坏人。

于是皇甫云昭一把拔出自己的战戟,从小丘上跳了下来,迎了过去。那汉子也从马上下来,过来拱手抱拳:"皇甫少侠,在下灵胡校尉方靖远,这位是我的家仆小石头,这位……呃,是位异域的剑客……"

皇甫云昭也不答话,冷冷地站在那里,看了看小石头,又看了看后面那个戴着帽兜的人,忽然感到了一种异常亲近的感觉,于是微微低头,想要看清那人帽兜下的面庞。

方靖远似乎没有察觉出皇甫云昭的异样,嘴里还在不停地说着自己来找他的原委,什么迎鳌村的失踪、上古神兽玄霓、小翎元神被困之类的,叨叨了半天,也不知道对面的白衣少侠听清楚了没有。

"少侠,还请多多帮忙。"说完缘由,方靖远深深作了一个揖,头上有些冒汗,毕竟对面可是传说中的仙侠啊。

皇甫云昭仍在死死盯着带帽兜的人,但最终还是一挥手:"也罢,我可以去迎鳌村看看,但你们要先帮我一个忙,不远处的乌勒陀被妖气所困,你们要先帮我打破妖气,救出城中百姓。"

无面邪鬼刚想说什么,方靖远却抢先拍起了胸口:"没问题,少侠尽管吩咐,我本就是军中校尉,降妖安民本就是我的职责。"

皇甫云昭淡淡笑了笑,转身带着三人向乌勒陀镇走去。

夜色将近,一弯绿色的月牙孤悬半空。

几人在乌勒陀镇前一处小水洼安营扎寨,这方面方靖远最为在行,很快便搭建起了一个建议的营寨。无面邪鬼则早早前去四周打猎,小石头承担起了生火的任务。

方靖远擦了擦汗,来到了独自一人眺望乌勒陀的皇甫云昭身边,憋了半天问道:"我还是得问一下,你真的是他们所说的仙侠?你当真活了几百岁?"

"是或不是又当如何?"皇甫云昭轻声说道,"仙侠只是一个称呼,我是皇甫云昭,这就够了。"

"呃,对。"方靖远有些尴尬,只好摸了摸皇甫云昭的战戟,"这武器好漂亮,少侠是怎么得来的?"皇甫云昭瞥了方靖远一眼:"也是机缘巧合,她叫碧凰,陪伴我……很多年了。"

方靖远点了点头:"皇甫少侠可谓大名鼎鼎啊,东海那边都听过你的大名,都说你法力高强,敢问少侠师从何处?"

皇甫云昭突然面沉似水,冷冷地撂了一句:"这世上没人教得了我。"便转身走了,剩下方靖远一个人站在那里发呆,不知自己怎么得罪了他。

不多时,无面邪鬼背着两只沙羊回来了,小石头一看乐坏了,知道今晚有烤羊肉可以吃了,连忙从行囊中翻出盐巴和一些调料。大家纷纷在火堆旁坐下,无面邪鬼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摘下了帽兜。

"果然是幽桓人,"皇甫云昭冷笑一声,"你又何必遮遮掩掩。"无面邪鬼也不答话,只是默默地将沙羊架在火堆上烤,同时把身后的赤鸢宝剑摘了下来,放在一边。

皇甫云昭顿时被吸引了,那股亲近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幽桓人,你的剑很好。"无面邪鬼抬头看了他一眼,回道:"你的戟也不错。"方靖远却搭话道:"酸不酸啊你们两个,大老爷们,哎呦真是的。咱们还是商量商量怎么打破这个什么妖墙吧。"

皇甫云昭看了看远处黑暗中的乌勒陀,叹了口气:"谈何容易,我的灵力不能动它分毫。这妖气不知从何而来,十几天前突然笼罩了整个城镇,只有几个人逃了出来,剩下的都被困住了。据那几个人说,妖气不断地在吸取着人们的精元,照这个趋势,再过一些时日,恐怕乌勒陀中就只剩下行尸走肉了。"

"那少侠打算怎么打败这妖气呢?"方靖远撕了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吃起来。

"如果我能打破这妖气组成的墙壁,进入城镇中心,我就可以用我的灵力构建一个结界,将妖气引到中心来,再用天罡五行法咒封住它,最终形成一个精元漩涡,将妖气的……"

"好了好了!"方靖远连忙打断,"我哪儿听得懂这个啊,少侠你还是直接告诉我该怎么办吧!"

"你会法术?或者你有什么强大的法器么?"皇甫云昭撇了他一眼,"没有的话你帮不了我,我的碧凰战戟虽然强大,但是距离击破妖墙还差一些。不过……不过我对这位幽桓人,还是抱一丝希望的。"

"多谢你高看我,"无面邪鬼含着洛灵丹,烤肉也吃不了了,正在饿着肚子生闷气,"我也没什么法器,只有一些小玩意儿而已。""你还真是不自知啊,"皇甫云昭笑了笑,"你的那把剑,也许可以帮上忙。"

无面邪鬼怀疑地拿起自己的剑:"赤鸢确实是一把好剑,但打破妖气,我不知道它能否胜任,我从来都是拿它杀人,降妖的话……"

"相信我,它应该行的,"皇甫云昭说道,"不过,我见此剑杀气甚重,想必你用它杀了不少人吧。"

"你才知道啊,"方靖远吃得满脸是油,"他就是一个鬼族杀手,几百年来没干别的,净杀人了。"无面邪鬼瞪了他一眼,也不答话。

皇甫云昭冷笑了一声:"人间的事早已与我无关,杀手也好,校尉也罢,百年后都是过眼云烟,一抔黄土。今晚大家早点歇息,明早一起打破妖墙。"

深夜,方靖远自告奋勇守夜,面对着黑暗中呜咽的沙漠,他不禁思绪万千。就在他有些昏昏沉沉时,方靖远突然听到皇甫云昭的帐篷里传来轻声的呢喃。

这小子还会说梦话?方靖远想着,好奇地附耳过去偷听,那营帐中又传来一阵轻微的声音:

"莺莺,你等我回来……"

第二十章

转天清晨,方靖远打着哈欠叫醒了大家,其实说是大家,也仅仅指的是小石头,因为皇甫云昭和无面邪鬼早就自己醒了过来,皇甫云昭静坐沉思,而无面邪鬼则跳上小丘练剑。

吃罢早饭不多时,大家准备动手破墙了,方靖远好奇地问皇甫云昭:"少侠,昨天你说的那个什么天罡五行法咒是什么?"皇甫云昭看了看他:"是一个强大的法咒,已有亿万年的历史,据传是梵音老祖所创,当时共有两大法咒,其一就是天罡五行法咒,可降妖除魔。另外一个……"方靖远追问:"还有另一个?"皇甫答曰:"是啊,另一个就是地煞五劫法咒,是一个邪恶异常的法咒,可致妖物横行。"方靖远又问:"那少侠也会这个什么五劫法咒?"皇甫笑答:"当然不会,相比天罡五行法咒,地煞五劫法咒早已失传,传说被封印在天地之尽头,由神兽看守。""哦哦,那就好那就好。"方靖远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四人来到了乌勒陀城门前,小石头定睛观看,丝毫看不出有什么妖气组成的墙壁,嘴里念叨着就想往前走,却被皇甫云昭一把拉住:"小心,碰上妖墙便会魂飞魄散,幽桓人,亮你的兵刃吧。"

无面邪鬼微微点头,从背后抽出红色的赤鸢宝剑,皇甫云昭也将碧凰战戟持于手中。但见金色的阳光下,红色剑刃与碧绿色战戟交相辉映,发出阵阵炫光,看得方靖远直吞口水。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赤鸢宝剑与碧凰战戟刚一靠近,空气中就隐隐有了一种金戈之声,清脆异常。若再仔细观看,那剑刃和战戟竟然都在微微发颤,似乎是两个久未谋面的老朋友。

方靖远看得称奇,不得不相信这世上果然是千奇百怪。皇甫云昭和无面邪鬼则默契得很,二人将兵刃相交,同时开始运功——只不过皇甫云昭调用的是体内灵力,而无面邪鬼则是真气。时间不长,方靖远见二人身体周围都出现了一层气晕,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果然,二人几乎同时大喝一声,将手中兵刃与对方撞击,然后将灵力与真气借着兵刃倾泻了出去……

小石头刚想上前看个究竟,就听到空中电闪雷鸣一般发出了巨响,灰色的涟漪在空中泛起,不由得大骇。方靖远也倒退了几步,见二人持续不断地对着那面看不见的妖墙攻击,空中灰色的涟漪不断泛起,不久便凭空留下了一道巨大的裂痕,仿佛空气被撕裂了一样。

皇甫云昭和无面邪鬼累得满头大汗,他们又是几乎同时停了下来,一个几乎用光了灵力,而另一个则精疲力尽、真气耗尽。皇甫云昭看着空气中的裂痕,摇了摇头:"这妖墙太过坚固,看来不大可能一次就打破它,我们还是回营地休息吧。"

当晚,众人又在老地方住下了,无面邪鬼照旧出去打猎,小石头负责生火,皇甫云昭则仍站在那个小丘上,眉头紧锁着远眺乌勒陀。

方靖远走了过去,刚想开口说话,皇甫云昭倒先问他:"这个幽桓人,你对他了解多少?""一个幽桓老刺客,据说是幽桓最顶尖的杀手,"方靖远答道,"他自己说是幽桓王派来杀我的。""哦?杀你?这是为何?""说来话长,还不是因为多年来我经常潜入漠北,暗中调查幽桓,想要提醒朝廷提防鬼族的威胁,可惜朝政被奸佞把持,皇帝不以为然,幽桓却盯上了我……"

皇甫云昭点了点头:"说来奇怪,我每次接近他,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可能是因为你们的兵刃吧?我看它们好像很配的样子,也许都是出自同一位铸剑大师的手?你这战戟从何而来?""说来也是话长了,得到碧凰战戟堪称一次奇遇,"皇甫云昭若有所思道,"好像是上天赐予我的一样……"二人正说着,无面邪鬼回来了,背后照例背着两只沙羊。

吃着香喷喷的烤肉,方靖远实在忍不住了,他从行囊中掏了半天,拿出了一个羊皮酒囊,独自喝起来。酒喝多了,话也就多了,方靖远醉醺醺地盯着皇甫云昭看了半天,突然问道:"你……你真是个仙……仙侠?"皇甫云昭见他有些醉了,也不搭理他,方靖远却不依不饶:"法力……高强?那你怎么还……还说梦话?"皇甫云昭眉头一皱,瞪了他一眼,小石头却好奇地凑上来:"梦话?除了我还有人说梦话?皇甫大哥说了什么?"方靖远笑道:"女人!是关于女人的!哈哈哈,你也不……不是不食人间烟火嘛!"小石头催问:"方大人快说,皇甫大哥说了什么梦话?"方靖远又灌了一口酒:"他说……哎呦酸死我了,他说'莺莺,等着我回来'!哈哈,这个莺莺是谁?快和哥几个说说?"

听到莺莺二字,皇甫云昭倒没什么,反而是无面邪鬼打了个激灵,但依然不动声色地切着肉。

"你喝多了,闭嘴吧。"皇甫云昭说道。

而后几天,二人继续合力攻击妖墙,空中的裂隙越来越大了。一晚,众人照旧围着火堆坐在一起,吃着烤沙羊。无面邪鬼突然问道:"皇甫少侠,你的大名在我们幽桓也可谓尽人皆知啊。"皇甫笑了笑,不以为然。无面邪鬼却继续说道:"不过,我还有一事不明白,在我们幽桓《降仙志》的记载中,早在三百多年前,你就曾经与我们的幽桓王秘密会面过了,可我看你的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这是为何?"

"三百年前?"方靖远摆了摆手,"别开玩笑了,这肯定是你们那个什么《降仙志》写错了呗。"无面邪鬼冷笑一声:"方大人知道《降仙志》?"方靖远只好摇了摇头。

"在幽桓,我们崇拜的不是什么亘古、苍茫,而是降仙,"无面邪鬼挑了挑篝火,缓缓说道,"我们相信万物皆有灵,而天地万物的所产生的灵气是没有形体的,它们每隔一段时间,便会附身在某个凡人身上,赐予这个凡人长生和强大的法力,这个凡人就成为了降仙。《降仙志》,就是记载古往今来所有降仙的官方典籍。而在这本典籍中,皇甫云昭三百年前就被写进去了……"

"也许吧,"皇甫云昭头也不抬地说道,"信其有则有,三百年前与幽桓王会面的也许是我,也许是某个重名的人,这不重要。"

"还不重要?"小石头惊讶地说,"我要是能活几百岁,那得攒下多少银子啊!"皇甫云昭却叹了口气道:"活那么久也许并不是件好事,你问问无面邪鬼,他活了几百岁了,一辈子杀了那么多人,现在还能睡得着觉否?不过,幸好他是个幽桓人,他身边的人也都是幽桓人,也可以活几百岁。但如果是在中土,活了那么久,你所爱的人早就离你而去,留下你一个人孤单地……"皇甫云昭忽觉失言,便不再往下说了,留下几个人静静地沉思着。

只是大家都没注意到,无面邪鬼的脸上飘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第二十一章

第七天,皇甫云昭和无面邪鬼终于合力打破了妖气组成的无形之墙,只听空中爆出一声巨响,灰色的妖气将众人掀翻在地,大家眼前均是一片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腥气,久久不散。

皇甫云昭第一个站了起来,随后是方靖远和无面邪鬼,小石头最为狼狈,被妖气冲出老远,一头扎在一堆仙人掌里,疼得直叫唤。方靖远连忙过去拽他出来,众人齐心协力,准备杀入乌勒陀。

谁知刚走了没几步,众人就大为惊骇,只见面前高大的乌勒陀城门里,散发出漫天的妖气,这妖气卷起狂风,飞沙走石不说,还伴有呜呜的吼声,仿佛一只巨兽在城里等着大家送上门来。

皇甫云昭在风中对众人大喊:"大家别怕,掩住口鼻,尽量不要让妖气进入体内!"方靖远回道:"那我们还怎么呼吸!?"无面邪鬼也不答话,从怀中掏出一条方巾,裹住了口鼻,方靖远和小石头连忙也照做起来。

进入乌勒陀,发现城中的风沙更大了,众人眼前一片灰暗,方向难辨,巨大的妖风撕扯着身体,越走越发现自己寸步难行。无面邪鬼大喊道:"这么走不是办法!我们连往哪边走都不知道,再下去会被妖气吞噬的!"皇甫云昭点了点头,突然发现不远处风沙中隐隐出现了一个神庙的轮廓,便向众人招手,带着大家躲入神庙之中。

砰的一声关上庙门,妖风声消弭,四人这才长出一口气,方靖远和小石头一屁股坐了下来,大口喘着粗气,脱掉靴子往外倒着沙子。无面邪鬼则抽出宝剑,在昏暗的神庙里检查起来,众人这才发现,这神庙还不小,里外三间大殿不说,房高也有几十丈。大殿的正中,矗立着一座神像,皇甫云昭缓缓走了过去,抬头定睛观瞧。

方靖远跟了过去,也抬头看着面前这个巨大的神像,只见它年久失修,已经有些轮廓难辨了,但仍能看出神像张牙舞爪,面目可怖。

"这供奉的是什么神?"方靖远若有所思道,"不像亘古、苍茫啊,也不像我在漠北见过的任何一种神像。"

皇甫云昭眉头紧皱:"不错,我也认不出来,这好像是……"无面邪鬼凑了过来,看了看高大诡异的神像,突然轻松地说了一句:"这你们都不认识?这不就是混沌邪神吗?"

一句话犹如平地惊雷一般,方靖远被吓得猛然倒退好几步,险些坐在地上,皇甫云昭也一脸严峻,双手竟微微有些发颤。

黑暗中,那神像仿佛愈发狰狞了。

"混……混沌!"被小石头扶了起来的方靖远,声音仍有些扭曲,"这是邪神的神庙,我们不能呆在这里啊!听说这里会有混沌的虚无碑,谁碰上谁就会被邪神诅咒啊。"

听到虚无碑三个字,皇甫云昭叹了一口气,他转过身来说道:"方大人不必担心,我暂时还没看到虚无碑的踪迹,这座神庙似乎早就被废弃了。""你怎么知道虚无碑的样子?"方靖远还是有些不大放心,"难道说你以前见过?"

皇甫云昭点了点头:"不错,当年我在宁韶山,见过混沌神庙,也见过虚无碑。"方靖远听到这里才稍微放心下来,呼吸声也平缓了许多。但是,大家谁也没有注意,不远处的无面邪鬼正死死盯着皇甫云昭——就在他听到"宁韶山"三个字之后。与此同时在他的心中,皇甫云昭与他在几百年前的一个暗杀目标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现在怎么办?"作为一个军士,方靖远对鬼神之事从来都是敬而远之,但对邪神混沌的名号还是知晓的。此时他一步一退,想要离那神像越远越好,仿佛那是一个散发着毒液的怪兽一般。

皇甫云昭见他仍心存忌惮,也不多说什么,便对无面邪鬼说:"幽桓人,你看如何?乌勒陀被妖气所困,是否与这混沌邪神有关?"

无面邪鬼有些心不在焉,但很快冷静了下来,答道:"很有可能,以我对中土的了解,混沌的神庙从来都建在深山老林中,毕竟你们的钦天监一直在围剿混沌教徒。即便是灵虚教这样公开的邪教,也都会选择一些隐秘之地活动,不可能像这样在城中明目张胆地修建如此巨大的神庙。"

方靖远也凑了过来:"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明白,你们说的那个什么灵虚教,和混沌邪教有什么关系么?这么多年我一直听人讲起灵虚教,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皇甫云昭点了点头:"他们就是很厉害,厉害到我都找不到他们……这么说吧,混沌邪教只是一个泛指,凡是崇拜邪神的团体都被称为混沌邪教,其实他们的组织很松散,也没有什么真正的领导人。所以混沌邪教看似人数很多,并且还到处修建混沌神庙,但其实还算无害——他们只是举行一些秘密仪式而已,很少害人。但灵虚教就不同了,这个宗教并不公开崇拜混沌,但却修炼邪术,甚至还渗透进了朝廷,这也是为什么朝廷容忍灵虚教的缘故。另外,他们的领袖自称灵虚子,据说是个法力高强的方士,邪术强大得很。不过据传说他已失踪很久了,但灵虚教的教徒却与日俱增,成为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势力。"

"那这个神庙到底是混沌邪教修建的,还是灵虚教呢?"小石头过来问道。皇甫云昭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问得好,但凡混沌邪教的神庙,一般都有施加了诅咒——或者说他们认为施加了诅咒的虚无碑。咱们所在的这个神庙,建制与一般混沌神庙完全不同,不但没有虚无碑,而且也没有对混沌的赞文,奇怪得很。如果真像小石头所怀疑的,是灵虚教修建的,那么包括乌勒陀的妖气在内的谜团就可以解释了。因为只有灵虚教,才有施展如此强大邪术的能力。"

"灵虚教啊……"方靖远有些发呆,"就凭我们四个,其中三个不会法术,怎么驱除如此强大的邪术?"

皇甫云昭坚毅地答道:"一定会有办法,一定会有的……"

此后几天,四人被妖气困于混沌神庙中无法离开,不过皇甫云昭觉得这里其实正是乌勒陀的中心,困于此地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这妖气一定与混沌神像脱不开干系。

皇甫云昭画了几道符咒在神像四周,口中念念有词,四道符咒分别发出红、黄、蓝、白色之淡淡光芒,不多时,巨大的混沌神像竟微微颤动起来,大殿内本就充满了妖风的呜咽,此时便又多了隐隐的轰鸣。

突然,四道符咒爆裂开来,顿时大殿内浓烟滚滚,皇甫云昭大惊:"果然!乌勒陀的妖气就是从这神像散发开来的!"方靖远捂着鼻子走过去问道:"皇甫少侠,你说这妖气是从神像散出去的,可是这神像现在很平静,并没有妖气啊。"无面邪鬼也点头附和。

皇甫云昭摆了摆手;"妖气是从神像散出去的,现在早已经遍布乌勒陀了,这神像自然也就没有妖气环绕。但问题在于,这么一座泥塑的神像,上面也没有符咒或者符文,它是如何散发妖气的呢?"

方靖远和无面邪鬼想了半天,也是一筹莫展,就在这时,一旁的小石头走了过来,拍着脑袋说道:"皇甫大哥,你还是先把符咒停了再想办法吧,照这么下去,神像非被你震倒了不可。砸到人不说,万一神像镇压着什么厉鬼,被你放出来可不得了。"

没想到,小石头一句话点醒了梦中人,皇甫云昭恍然大悟:"对啊,小石头真有你的!我明白了,这神像本身没什么问题,但神像下面一定有什么东西,也许是密道!"

"密道?"无面邪鬼怀疑着问道,"你怎么敢肯定神像下一定有密道?"皇甫云昭笑了笑,迟疑了一下回答道:"那是因为……很久以前,我就在某个神像后面发现了一条密道……我知道,这帮混沌邪教徒就喜欢这么做。"

"哦?以前发现过神像后的密道?"无面邪鬼紧追不舍地问,"能告诉我在哪儿么?"

皇甫云昭正在思考,便不加怀疑地顺口答道:"宁韶山南的一座古刹……"

第二十二章

皇甫云昭心事重重,他看着眼前高大的神像,脑海中浮现出种种可能。方靖远也有些发愁,于是问他:"少侠,你说这神像下有密道,可这神像高好几丈,我们怎么搬开它呢?"

皇甫云昭道:"搬开它不难,我正在想搬开之后该当如何。""搬开之后?"方靖远说,"那自然是下密道抓混沌教徒啊。"皇甫云昭笑了笑:"如果我们推断的不错,这下面有灵虚教的秘密祭坛,你知道他们有多少机关和邪术法咒等着咱们么?"

无面邪鬼揶揄着说:"有你花里胡哨的符咒,还有这位方大人的有勇无谋,我们怕什么?实在不行还有小石头的瞎猫碰死耗子呢……"方靖远瞪了他一眼,正欲发作,皇甫云昭却转过身来,坚定地对大家说:"就这么定了,我们下地道!"

方靖远等人退后了几步,饶有兴致地看着皇甫云昭,想看看他如何搬开巨大的神像。小石头最为兴奋:"皇甫大哥,你要怎么搬开神像啊?""我要请阴兵。"皇甫云昭平淡的几个字,却让大家颇为惊骇。其中当属无面邪鬼的反应最为出乎意料,他过去就拉住了皇甫云昭:"不可!"

方靖远一头雾水:"什么叫请阴兵?怎么不可?"无面邪鬼面沉似水地回答:"你们中原术士的请阴兵,就是把阴间的魂魄召唤回到阳间,让它们组成军队帮自己做事,这是邪术,违反天纲五常!"

"请阴间……魂魄?"方靖远也被吓到了,他看着皇甫云昭,面露犹豫。皇甫云昭冷笑了一声:"什么邪术?你一个幽桓人竟然还怕魂魄?这只是一种法术,是正是邪要看我们拿来做什么。"

说着,皇甫云昭开始施术,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刀,割破了自己左手的掌心,鲜血顿时流了出来。小石头看得直揪心,不禁问道:"这个什么请阴兵,怎么还得割手心呢?"皇甫云昭捧着手说:"血液会加强法咒的力量,说白了,你请人家来帮你忙,总要拿出点诚意吧。"

但见皇甫云昭围着神像绕起圈来,右手蘸血在空中划出符咒,口中默念着咒语。不多时,方靖远等人忽然觉得大殿开始震动起来,仿佛轻微的地动一般。定睛再看,神像周围竟然出现了蒙蒙的血色,仿佛一层红色薄雾。皇甫云昭越走越快,念咒之声也愈发响亮。无面邪鬼对此似乎颇为忌惮,不由得后退了好几步。方靖远则饶有兴致的观看,只见那层红色薄雾竟然开始显现出人形,并且数量越来越多,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味道,仿佛有人打开了墓穴一般。

皇甫云昭猛然停步,双手一挥,方靖远这才发现,红色薄雾构成的人形竟然围在神像周围,成了一个圈。那神像开始缓缓晃动起来,仿佛无形中有无数之手在抬着它一样。"这就是请阴兵啊……"方靖远佩服得五体投地,随后便眼见着神像被红色人形们抬到了空中,然后砰的一声重重放在了一边。

神像基座上,赫然露出了一个漆黑的洞口。

"果然如少侠所料,"方靖远看着漆黑的洞口,忧心忡忡地说,"我们确定要下去?苍茫保佑,谁知道下面有什么妖怪等着我们……" 话音未落,无面邪鬼竟抽剑跳了下去,方靖远感叹道:"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啊。"于是也跟着跳了下去。

众人跳下后,才发现此密道四壁十分光滑,竟然一点石头的痕迹都没有。

小石头走在最后面,边走边问:"方大人,我有个问题不大明白,既然这个神庙是灵虚教修建的,那说明本地官府也是他们的人了,那为什么还要挖地道呢?"方靖远想了想答道:"问得好,这不是个好兆头,这说明他们在这密道里干的事极其可怕,是一件即便是被自己重金收买的官府,也不容的恶事。"

众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着,到了最后连呜咽的妖风声都听不到了,周围一片静谧。终于,在不知道走了多久之后,远处终于出现了一丝火光。

走在最前面的皇甫云昭压低声音说道:"我们快到出口了……"

那火光越来越大,不多时大家面前就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口,皇甫云昭扒住洞口边缘,探头往外看,不看不要紧,一看大为惊骇。原来,这密道通向的,是一个比乌勒陀神庙大殿还要大上几倍的地下洞穴,洞穴怪石嶙峋、高不可测,只能隐约看到灰色的洞穴顶部,远看去竟如乌云翻滚的天空一般。洞穴远处有着点点光源,不知是何物在发光,将整个洞穴照得影影绰绰。

无面邪鬼走上前来,也探头往洞口外看了看,然后从怀中掏出一物,戴在了脸上。众人好奇观看,发现是一个复杂的黄铜机械,有两个横梁挂在耳上,正面则是两片半透明的水晶镜片,正好正对着双目,右眼镜片旁边又是一些黄铜机械。

小石头好奇地问:"这又是什么宝贝?"无面邪鬼略带自豪地答道:"这叫做谷歌滤光镜。"

方靖远捋直了舌头问:"谷歌……滤光镜是什么?"

无面邪鬼看了看他,答道:"在我们幽桓,有一个奇怪的峡谷被称为蛎垣,这个峡谷有如刀砍斧凿般狭长,而且它没有底。"

"没有底?"

"正是,站在峡谷边上往下看,怎么也看不到底,只是一片漆黑。据传说,这个峡谷是幽桓第一位降仙与灵湖怪龙搏斗时留下的,当时这位降仙手持御天神剑,想要斩下怪龙之头,但怪龙却飞上天空,降仙一剑砍空,便在大地上留下了这么个深不见底的蛎垣峡谷。此后,只要有人对着这个深不见底的峡谷歌唱,就会听到峡谷深处传来的回声。"

"这不是废话吗?"方靖远撇着个嘴,"你对着世上任何一个峡谷唱歌,都会有回音。"

"不,"无面邪鬼一字一句地说,"这个峡谷返回来的回音,与你唱的不一样——不管你唱的是什么,峡谷深处响起的,永远都会是当年那条灵湖怪龙的嘶叫声,仿佛在千万年后,它还在嘲笑降仙那落空的一剑……我们幽桓人,管这回音,就叫做谷歌,意味峡谷的歌唱。"

"那滤光镜又是什么?"小石头追问。

无面邪鬼扶了扶脸上的机械:"滤光镜片由白翼山上特产的水晶制成,配合这些黄铜机械,便可以滤去黑暗,显露出眼前所有事物的本质。也就是说,我可以用它分辨这个洞穴内有没有人……"

"你们幽桓人还真是可怕……"方靖远吞了吞口水,"我以为我们的钦天监最擅长制造这些奇怪物件,没想到……"

"你们的钦天监?"无面邪鬼冷笑了一声,"他们早就被灵虚教渗透了,再说你们中土人以为这是奇技淫巧,你们的文化就知道修炼丹药,不值一提。"

方靖远虽然心中不服,但也只好暗气暗憋,气得直喘粗气,皇甫云昭则不以为然的淡淡笑着。

看了许久,无面邪鬼收起滤光镜说道:"我们可以下去了,这里面没人。"

这时众人这才发现,密道出口距离洞穴底部还挺高。

小石头嘟嘟囔囔着:"谁修的这密道,没脑子,出口这么高,连个梯子都没有。"方靖远在怀里掏了半天,嘴里得意地说着:"这回要看我的法宝了,你以为就你们鬼族有宝贝?你有宝贝你拿啊,看你有什么宝贝能让你下去不会被摔死!"无面邪鬼摇了摇头,他还真没有能让大家平安降落的法宝:"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宝贝。"

方靖远一抖手:"大家上眼!宝贝在此!"无面邪鬼一看差点没气晕过去,原来方靖远手里拿着的,是一根粗大的长绳。"就这啊,这就是你们中土的宝贝啊?""没错,你用不用,不用自己跳下去啊,看你怀里那一堆零碎儿能救你么。"方靖远坏笑着,想要将绳子的一端固定下来,却发现身边的洞口附近没有任何可以固定之处。

"交给我吧,你们先下去。"皇甫云昭接过绳子,缠在了自己的大臂上。

方靖远问:"那最后你怎么下去?"

皇甫云昭笑道:"你不是说我是仙侠么?我自有办法。"

第二十三章

方靖远三人顺着绳子下来之后,一起抬头,都饶有兴致地看着皇甫云昭。

但见十几丈高的洞口处,白衣少年皇甫云昭潇洒而立,他先是将手中的绳索抛下,然后左手握戟,右手掐诀。不多时,众人惊奇地发现,皇甫云昭竟缓缓腾空而起,再定睛一看,他周身被淡淡光晕所笼罩,那光晕仿佛一枚卵般将他包裹其中。皇甫云昭紧闭双目,右手不断变换手势,从半空降落了下来。

"果然是仙侠啊,"方靖远好像佩服得五体投地,赶忙瞥了一眼无面邪鬼,"比鬼族的那些奇技淫巧强多了,哼。"

皇甫云昭淡淡一笑,知道方靖远在揶揄无面邪鬼,所以也不答话,带着众人往前探路。大家都抽出了兵刃,四下警戒,虽然无面邪鬼说过这里没有别人,但面对漆黑的洞穴,始终无法做到完全放心——毕竟,没有人不代表没有怪物。

走了几步,大家才发现洞穴里的光源,竟然是墙壁上的某种植物发出来的,这种植物发出青绿色的磷光,形状有如一柄长剑。就连皇甫云昭都无法认出它是何物,大家只得暗自庆幸有这样一种东西能照亮,否则漆黑中如何探索?

走了许久,众人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加上疲累,只得坐下休息,小石头照例生起了一个小火堆。方靖远十分诧异地问大家:"你们说,这里到底是不是邪教或者灵虚教的秘密祭坛啊?咱们走了一路,怎么丝毫不见人工痕迹呢?就算是很久以前被遗弃了,也该有些痕迹留下才对,比如什么祭坛啊、废弃之物啊一类的。"

无面邪鬼也点头附和:"以我多年的追踪经验,这里甚至从来都没有人来过。"皇甫云昭捏住手诀摇了摇头:"不过,我确实感应到了强大的灵力,不管怎样,困住乌勒陀的妖气就是从这个洞穴深处散发出去的,这不会错,如果没有人来过的话,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你是想说这是某种妖怪的巢穴吧?"无面邪鬼说,"也不大可能,妖怪巢穴的话,怎么也得有巨大的脚印一类的,你看着这里哪有?"

众人正在不解,忽然小石头伸手一指:"你们快看,那边好像有人!"

众人大惊,连忙回头。

只见漆黑的洞穴深处,晃过一丝红色的火光,要知道,洞穴墙壁上的那种不知名植物发出的是青绿色的磷光,这红色火光在洞中格外显眼,并且从左至右一晃而过,分明是有人举着火把。

大家一跃而起,都看着皇甫云昭,仿佛在等待他的命令。皇甫云昭点了点头道:"我们悄悄跟过去,不要打草惊蛇。"

说起追踪本领,无面邪鬼说自己是天下第一,还真少有人敢说第二。众人高抬脚轻落足跟在他后面,脚下发出的声音还是比他要大。

洞穴里十分空旷,几乎没什么石笋石柱,好在青绿色的磷光照得不均匀,在地上留下了足够的阴影让大家躲避。不多时,那火光便越来越近了。

众人屏住呼吸,定睛仔细观瞧,发现竟是一个少女。只见她约莫十七八岁,身上只着一层薄薄的纱衣,手里举着一个快要熄灭的火把,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方靖远连忙一路小跑过去,无面邪鬼想要阻拦已然不及,只能眼巴巴看着他暴露了自己。更让无面邪鬼哭笑不得的,是方靖远不但自己跑了过去,还回头冲他们招手喊道:"快过来啊,这有个姑娘!"

皇甫云昭等人只得从阴影中走出来,跟着大呼小叫的方靖远凑了过去。无面邪鬼又从怀中掏出一物,乃是一闪闪发光的金蟾蜍,正欲炫耀,却发现大家都盯着那姑娘,对他手中的东西毫不关心,只得尴尬地哼了一声,将金蟾蜍凑过去。

明晃晃的光芒照耀下,是姑娘一张惊恐的脸,只见她眉目清秀,一双杏眼饱含晶莹泪光。她被突然出现在黑暗中的众人惊吓,径直昏厥了过去,倒在了离她最近的方靖远怀中。

方靖远三十出头,血气方刚,常年军旅生涯导致尚未娶亲,甚至就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姑娘突如其来地"投怀送抱"让他羞了个大红脸,差点像扔一块滚烫石头一样把人家姑娘扔出去。

小石头差点笑出声来,他久在方靖远身边,深知他虽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但就是有一个毛病:见着女人就红脸。

方靖远无助地看着大家,仿佛是在求援,而众人则坚定地、不假思索地都后退了一步,那意思好像是在说:谁叫你贸然冲上去的,现在自己收拾烂摊子吧。

方靖远瞪了几人一眼,只得抱住那姑娘,轻声呼唤起来。不多时,姑娘娇喘一声,轻声问道:"你们……是谁……"

方靖远忽然变得十分温柔,他虽然闹了个大红脸,但仍用他能压到的最低的声音回答:"姑娘别怕,我们是……官府的人,你现在安全了。"

姑娘眼见他一身正气,于是嘤嘤哭了起来,她一头扎在方靖远的怀里,仿佛那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一双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看来她确实是惊吓过度了。"小石忽然一脸严肃地点着头,"不然这世上哪会有女人愿意扎在方大人的怀里,他半年都不洗一次澡……"

小石头又升起了火堆,众人席地而坐。

那姑娘已经平静很多,她披着方靖远的外衣,虽然还有些瑟瑟发抖,但已经不再害怕,只是眼神仍旧有些迷离,只是死死盯着火堆。

皇甫云昭想过去问话,看到一旁的方靖远那关切的眼神,笑了一声一努嘴,示意让方靖远开口。

方靖远则毫不客气,挪挪屁股坐了过去:"姑娘啊,你是这乌勒陀镇的人?"姑娘默默点了点头。他有接着问:"姑娘别怕,我们是官府派来专门对付这妖气的,有我们在,你大可以放心。我乃是灵胡校尉方靖远。这位是我的侍从小石头,这两位……一个是皇甫云昭,那个鬼脸的是无名无姓的一幽桓竖子……"无面邪鬼听到这气得差点没背过气起,正欲发作,方靖远瞪了他一眼,意思是正事要紧,只得作罢,回到一旁暗气暗憋。

皇甫云昭强忍住笑问道:"姑娘,乌勒陀的妖气是怎么散发出来的,从头和我们说说吧。"

那姑娘长出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我姓库罗邪,名幽兰,乃是罗纥人,如今孤身一人住在乌勒陀。我的祖先很久以前为避与幽桓的战祸,举家迁到了这里,。原本以为能躲开幽桓人的侵扰,却不想乌勒陀也并不安宁……"

"不安宁?"方靖远问道,"难道幽桓人跟了过来?"

"那倒不是,幽桓人从不过龙墙的,"幽兰继续说道,"小女子所说的不安宁,指的是灵虚教。"

一听到灵虚教的名字,众人皆面色沉重,低头不语,幽兰继续说道:"可能是由于乌勒陀地处偏远边塞吧,强盗、逃犯、邪教都喜欢在这里驻足。乌勒陀的县丞名叫张大宝,原本就是一个昏官,前几年,他的儿子得了怪疾,浑身血液大量凝固,几近死亡。张大宝遍请天下名医,也无法医治这种怪病,就在他一筹莫展之时,灵虚教的一位术士找上门来了。"

"我猜,他能治好县丞儿子的病?"方靖远问道。

"不错,"姑娘点了点头,"那术士不知用了什么旁门左道,很快便抑制住了县丞儿子的病,暂时控制住了血液凝固,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就必须做法,否则还是会全身血液凝固而亡。由此一来,县丞张大宝便只能对灵虚教的那个术士言听计从,很快,乌勒陀变成了灵虚教的秘密祭坛所在。"

皇甫云昭冷笑了一声说:"血液凝固?这分明是灵虚教的太阴邪术,县丞儿子根本不是得病,而是被灵虚教下了咒而已。他们下咒在先,跳出来医治在后,为的就是控制县丞,达到他们占领乌勒陀的目的。至于这背后,肯定有什么大阴谋……"

"是啊,"幽兰姑娘点头称是"不多久,镇中就修建了巨大的神庙,我们也不清楚他们供奉的是谁,只是觉得和我们以前见过的任何一尊神像都不一样。好在除了修建这座神庙,他们也没做什么别的。开始还有一些穿紫袍的灵虚教徒在镇中走来走去的,可是自从修建了神庙后,这些人就都进入神庙,街上很难见到他们了。

如此相安无事了很多年,前几日一天正午,天空忽然黑云密布,遮天蔽日,大地开始颤动起来。我们以为是地震,便都跑上了街,发现神庙大门竟然少见的敞开着,那些紫袍人拼命往外跑,嘴里还大喊着什么'找到它了'、'它醒过来了'一类的话。我们不明所以,刚向前去一探究竟,却见神庙大门里一股灰色妖气喷涌而出,瞬间吞噬了那些紫袍人。飞沙走石中,我隐约看到,那些人被妖气吞噬后,极其痛苦地抓挠自己的面部,浑身血肉像被抽干了一般,然后就变成干尸后死掉了。于是我拼命地往城外跑,却发现城门紧闭,县丞张大宝疯了一般站在城墙上,高喊着什么'死也不能让它跑出去'什么的。一时间天昏地暗,我只能往回跑,想去家中躲避。但是很快妖气便笼罩了大部分地方,我把心一横,拿了些应用之物,想要冲出去。但一出门却发现了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众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幽兰抬头看了看大家,犹豫了一下说道:"那妖气竟然,竟然避着我走……"

第二十四章

"什么怪事?"众人异口同声地问道。幽兰抬头看了看大家,犹豫了一下说道:"那妖气竟然,竟然避着我走……"

众人一听无比诧异,纷纷看向皇甫云昭,仿佛这次只有他才知道缘由了。皇甫云昭想了想,问姑娘说:"你说妖气避着你走,是指妖气不近你的身?"幽兰点了点头。

皇甫云昭又问:"是从一开始就避着你,还是?"幽兰想了想回答:"刚开始时似乎不是,好几次妖气都要追上我了,幸亏我跑得快,这才没追上。现在想起来,好像是在我回家拿了东西之后,妖气才躲着我走的……"

皇甫云昭似乎明白了些什么,问道:"姑娘从家里拿了什么东西?这些东西能否给我看看?"幽兰叹了口气:"拿了些祖传之物,有家谱、一些玉器和一把刀。"皇甫云昭说:"玉器?难道其中有可以驱妖的法器不成?能否给小生一看?"幽兰摇了摇头:"唉,我拿了东西出门,发现妖气避着我走,便胆子大了一些,想要进这神庙看个究竟。结果一进门,发现神庙内有些不对劲,一般来说,庙里的神像都在大殿正中,可是这里的神像却在一边。我正纳闷,却发现那神像基座之上,有一黑洞洞的密道口,这才明白,他们这群紫袍人原来一直在神像下挖隧道。我刚想过去看看,却发现几个紫袍人在后面的石柱上摆弄一个火把,我想那也许就是移动神像的机关了吧,却不料被他们抓住。他们正想逃走,抓到我之后,似乎是为了灭口,一把将我推进密道,然后开动机关,把神像挪回原位,封死了洞口。我只好往前走,发现地上有火把,便捡了起来往洞穴深处走,直到被你们发现……至于我的东西,紫袍人抓住我的时候,就已经被他们抢走了……"

"唉,可惜,"皇甫云昭摇了摇头,"东西要是在就好了,要真是有驱妖的玉器,正好可以加强我的天罡五行法咒。东西虽不在了,但能否请姑娘具体说说都是些什么?"

幽兰想了想回道:"嗯,除了家谱和刀,其余都是一些祖传宝物。我记得有一颗南海的夜明珠,一对儿青阳玉镯,一尊白玉神像。"皇甫云昭又问:"青阳玉与灵力绝缘,很难附着法力。夜明珠性寒,即便有灵力也不能用来驱妖。看来那尊白玉神像最有可能,敢问姑娘,是哪位神祇的神像?"

幽兰回答:"小女子也不大清楚,似乎是我们罗纥人崇拜的蓝狼伽勒古斯……"无面邪鬼此时却哼了一声,冷笑道:"那肯定就不是它了,罗纥人的伽勒古斯就是个笑话,说它能驱妖,我才不信!"

方靖远狠狠瞪了他一眼:"姑娘别理他,鬼族就这个德行,除了他们的降仙,什么神都是假的。"

皇甫云昭摇了摇头:"无面邪鬼虽然言语逼人,但说的倒是不错,蓝狼伽勒古斯是罗纥人崇拜的灵体,最早是一个统御百鬼的邪神,后来被罗纥人奉为守护神,这才慢慢变成了善神。即便如此,伽勒古斯仍旧被认为是百鬼之王,所到之处百鬼上前朝拜,蓝狼则驱使鬼怪,帮助世人。所以这尊神像若是有灵,按理说不但不会驱散妖气,反而会吸引妖气才对……"

幽兰点了点头:"看来是这样,那如此一来,到底是什么让妖气避我而行呢?"皇甫云昭仔细想了想,突然灵机一动:"对了,是你的那把刀!"

大家如梦初醒,尤其是幽兰:"对啊,我家祖传的宝刀,也算是一件宝物啊。那把刀叫做'青鸾',乃是库罗邪家族辈辈相传下来的。"皇甫云昭听后扼腕叹息:"可惜可惜,能驱魔的宝刀,竟然落入灵虚教手里……"

众人正欲再问,突然从洞穴深处传来一声怒吼,大地又开始颤动起来,半空中同时落下大量的碎石。方靖远一下子蹦起来,不由分说抓起幽兰的手,其他人刚想笑,却发现大地震动得越来越厉害了,几乎站不稳。

无面邪鬼在轰鸣声中大喊道:"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个洞穴不是灵虚教徒挖的,而是……"他的声音瞬间被淹没在巨大的怒吼声中,黑暗的洞穴深处似乎有一只巨兽在向他们迫近!

众人连忙往回跑,皇甫云昭也大喊着:"我也知道了,这根本不是灵虚教挖的洞穴!而是某个巨大妖兽的巢!"

方靖远左手拉着幽兰,右手拉着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的小石头拼命向回跑。猛一回头,却发现洞穴深处有灰色的妖气弥漫,似乎要喷涌而出。皇甫云昭也发现了妖气,大喊道:"原来那妖气是妖兽喷出来的,这下我的五行大法也不管用了,咱们还是先离开乌勒陀再作计较!"

说起来容易,五个人在剧烈的震动中不辨方向,跑来跑去也找不到密道口,空中的碎石不断落下,众人好几次跌倒在地。

就在大家快要绝望的时候,小石头猛然一指不远处的上方叫道:"快看!密道口!"众人抬头观瞧,果然是来时的密道口,顿时大喜,加快了步伐。不过就在此时,黑暗中突然杀出了三个人。

在青绿色的磷光闪烁下,此三人手持利刃,从斜刺里杀出,直奔众人。大家定睛一看,见这三人身着紫色长袍,头戴金冠,正是灵虚教教徒,这才知道,这巢穴里还有未来得及逃出的灵虚教徒。

方靖远将库罗邪幽兰挡在身后,抽出长刀与他们战在一处,皇甫云昭和无面邪鬼也加入战团,一时间洞穴中的轰鸣声、兵刃相撞的铿锵声交织在了一起。虽然众人都是武艺超群,但一时因为黑暗和地震,而是心急如焚,竟然与那三个灵虚教徒不分胜负。方靖远虽然杀得性起,但看到洞穴深处即将喷涌而出的灰色妖气,还是不由得恐惧起来,他叫喊着,让大家不要恋战,且战且退,但无奈那三个紫袍人如冤魂缠腿般,甩也甩不掉。

洞穴中的轰鸣声越来越近了,皇甫云昭心道不好,难道今天就要命丧于此了么?却发现无面邪鬼横宝剑挡在了众人身前,他以一敌三,力战紫袍人,同时冲着皇甫云昭喊道:"你们快跑,我来断后!"

碎石落下,大地仿佛要裂开一般,方靖远、皇甫云昭带着幽兰、小石头只好往回跑。方靖远冲着无面邪鬼大喊:"无面老兄!你快跟上来啊,我还没和你吵完呐!"皇甫云昭也边跑边转头冲幽桓人喊道:"我们等你一起走,不要恋战!"

无面邪鬼边打边回头看了一眼皇甫云昭,那眼神径直穿过了黑暗,直照皇甫云昭的内心。皇甫云昭突然不再叫他了,他感觉到,无面邪鬼不会跟上来了。

无面邪鬼手持赤鸢宝剑与三个紫袍人厮杀,并用最后的力气冲着正在施法腾空的皇甫云昭喊了一句话:"皇甫云昭!几百年前是我杀了林莺莺!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今天!我把命还给你啦……"

众人被皇甫云昭的法术拖上密道,只听身后洞穴中轰隆一声巨响,黑暗中无边的妖气喷涌而出,淹没了无面邪鬼、三个紫袍人以及整个洞穴。

皇甫云昭呆呆地愣在那里,方靖远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连拉带拽顺着密道跑出了神殿。幽兰一指大殿后面石柱上的火把,示意那就是机关所在,方靖远冲过去拼命拉动机关,将神像挪回原位,终于挡住了汹涌而来的无边妖气……

惊魂未定的四人在神殿里弯腰喘着粗气,身后神像下仍在不断传来轰鸣的响声,整个神庙也在微微颤抖着。

方靖远满头是汗,仍在死死拉住幽兰的手,幽兰满脸羞红,却仍由他抓着自己。小石头擦着汗,回头却发现皇甫云昭呆立在那里,问道:"皇甫大哥你怎么了?幽桓人说是他杀了林莺莺是怎么回事?"方靖远也渐渐冷静下来了,也跟着问道:"对啊,林莺莺是谁?"

只见皇甫云昭缓缓转过头来,一字一句地说道:"林莺莺……是我的妻子……"

晃动的大殿突然静了下来,天地间一片灰色。

第二十五章

说来也奇怪,神庙里地神像一归位,笼罩乌勒陀的灰色妖气竟渐渐散去了。用皇甫云昭的话说,这神像应该也被附上了灵力,只是上次没来得及回复原位,这才让妖气弥漫了整个镇子。

众人默默不语地站在乌勒陀外的小丘上,前几日生火留下的残柴仍暖,但故人却不在了。小石头在火堆附近搭了一个小小的坟冢,上插一块木板,木板上空空如也。

方靖远低着头,他原本对幽桓人毫无好感,但不知为何此时心中却有如五味杂陈:"无面老兄啊,你我虽是仇敌,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你竟走得如此壮烈。你不但违抗君令没有杀我,反而还救了我。只是……你的耶卿凌还在等着你啊……"

小石头偷偷擦了擦眼泪,转身问皇甫云昭:"皇甫大哥,无面邪鬼真的杀了你的妻子林莺莺吗?"

皇甫云昭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没有……唉,真是造物弄人啊……"

天边沉雷滚滚,不多时,大雨倾盆,将无面邪鬼的坟冢浇了个透。

当天晚上,众人仍在老地方生了一堆火,席地而坐。

幽兰靠在方靖远身上昏昏欲睡,她的身体还没有恢复,而方靖远则又将自己的外衣披在了她的身上。小石头拨弄着火堆,只是生火容易,却没人从沙漠中打沙羊回来了。

皇甫云昭看了看大家,知道大家心里还有疑问,便开始讲述起来:"那是很久以前了,有一位青凤山的女术士,名叫林莺莺。她自幼学习幻术,习得一身占卜之法。一日,她预示出了一个可怕的景象——中土大地开裂,妖物横生。她认定此乃幽桓所为,便潜入幽桓,用法术……做了一些恶事。"

"听起来和我们方大人干的事差不多啊,"小石头点着头说,换来方靖远回瞪了他一眼,皇甫云昭则继续说了下去。

"于是,幽桓王派遣他们最顶尖的杀手,也就是无面邪鬼一路追杀她,却两次三番被林莺莺用幻术躲了过去。最后,她还是被无面邪鬼打伤,逃到了宁韶山的一座古刹。恰逢我上山采药,于是我便救了她……"

"上山采药?"方靖远满脸狐疑,"难道说那时你是?"

"不错,我那时就是一个郎中……"皇甫云昭笑答,"我们躲在古刹里,无面邪鬼却追到了宁韶山,他惧怕莺莺的幻术,于是放了一把大火。我和莺莺原本以为这下必定命丧火海了,却不料古刹神像倒塌,露出了一条密道……"

"原来如此!"小石头恍然大悟,"我说前几天,皇甫大哥你说灵虚教教徒喜欢挖密道呢……"

"正是,"皇甫云昭继续说道,"我们顺着密道逃到了后山,而无面邪鬼则被我们蒙蔽,就此离去了。经过此难,我和莺莺心生情愫,就结为了夫妻……"

方靖远突然问道:"那……我问句不该问的,刚才你为什么不告诉无面邪鬼真相呢?哪怕喊一句'林莺莺不是你杀的'也行啊,总比让他不明真相地死去的好吧……"

皇甫云昭叹了口气:"其实不然啊方大人,'杀死'莺莺是他这辈子最为愧疚的一件事。但是,在最后一刻,他认为自己用生命偿还了这份愧疚,这难道不好么?毕竟,他最终得以释怀了……如果是我告诉他真相,那么他觉得自己白白痛苦了一生,而自己的牺牲什么也没有偿还,这岂不是更糟?只是,他竟然能在和我相处的这么短短几天里,就推断出我是林莺莺的丈夫,真是令人肃然起敬啊。"

"唉,你说的也对,"方靖远摇了摇头,"只是,一代枭雄就这么……真是可惜了。"小石头也嘬着牙花子:"可惜可惜,他那把剑真是不错,就这么丢在妖怪洞里了。"

方靖远咬牙说道:"也罢,我去走一遭吧。"小石头不解:"您要去哪儿?"

皇甫云昭笑着看了看方靖远,明白他的心思:"是要去找耶卿凌吧?"方靖远点头:"不错,我们分头行动,你去海边救小翎,我再去趟幽桓,看看能否找到这个叫耶卿凌的姑娘,然后想办法治好她的病。"

次日清晨,大家却决定兵分四路。

皇甫云昭按计划前往海边迎鳌村,找那老者,将小翎的元神解脱出来,看看看能否再给她一个肉身;小石头回帝都,前往钦天监和大司马处,为皇甫云昭和方靖远复命;方靖远则执意只身前往幽桓,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寻找无面邪鬼的恋人耶卿凌;库罗邪幽兰则打算告别众人,继续追寻灵虚教的下落,她想拿回祖传的青鸾方刀。

方靖远依依不舍,他想要幽兰留在自己的身边,但却说不出口,因为他深知,幽桓腹地并非常人所能去的,她一个姑娘陪自己孤军深入确实有危险,也只好与她相约,一旦二人完成各自任务,定要回到乌勒陀相聚。

皇甫云昭抚摸着碧凰战戟,低头不语,在他的心中,这几个人里似乎只有自己的目标还没有完成——无面邪鬼最终得到了内心的平静,方靖远完成了任务还得到了爱,只有自己,几百年来也没能查清附在体内的黑气到底是什么,自己永生不死的原因到底为何。而林莺莺,则与自己分别六百余年了……

看着众人远去的背影,皇甫云昭坚毅地拔出插在地上的战戟,独自往东而行,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因为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方靖远告诉他的关于五百年前玄霓现世的故事里,也有着关于黑气的传说……

四个月后,怀揣方靖远给他的地图,皇甫云昭来到了瀛海边的迎鳌村。

灰色的天空下,破败的村庄里正如方靖远形容的那样,一片死寂。皇甫云昭摇了摇头,思绪又回到了宁韶山南后的峡谷——六百年前,他面对林莺莺的孤坟时,四周就是这样的一片死寂。几百年了,他按照那个老者的指引追寻灵虚教,却一无所获,如今在这里,自己能找到长久以来追寻的真相吗?

皇甫云昭四下看了看,左手持戟,右手掐指,任凭自己的灵力汹涌而出,蔓延开来,不多久就感应到了村中的另一个灵力源头。

皇甫云昭寻着源头找了过去,很快便来到了一间老房子前,他正要敲门,门却自己打开了,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者在里面张望着问道:"您找谁?"

皇甫云昭笑了笑:"出来吧,小翎……"

迎鳌村外,海边。

千万年不变的,是瀛海的惊涛骇浪,但这却是多年之后,小翎再一次以少女的形态站在海边,她任凭海风吹拂,泪流满面,她多么想大喊一声啊,也许这样就可以唤回自己的玄霓姐姐了。

皇甫云昭正在不远处打坐冥想,他施展灵力将小翎元神从老者身体中吸出,又重塑了她的肉身,这都极大地耗尽了他的灵力和体力,此时的皇甫云昭动弹不得,必须要冥想一个时辰才可以。

小翎擦了擦眼泪,转身看着已经身亡的老人,叹了口气,开始默默地在一旁挖起坟冢来,她必须要让自己的恩人入土为安才行。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皇甫云昭缓缓睁开了眼,他看到小翎正在自己的身边陪着自己,开口问道:"小翎,你还好吧?"

小翎点了点头:"多谢恩公,我又恢复真身了……其实这也不是我的真身,你应该知道吧,我原本只是……"皇甫云昭点了点头接过了话:"我知道,你本是一只焚煌鸟。咱们长话短说吧,我叫皇甫云昭,也是修行之人,受方靖远所托,前来搭救于你。按理说呢,我的任务已经完成,应该离去了,不过……不过我还有一件私事,要求你帮忙。"

"恩公说哪里话,"小翎连忙答道,"小翎唯一的亲人已经离我而去,我孤零零困在迎鳌村已经很久了,要不是恩公……恩公有什么事请说吧。"

皇甫云昭叹了口气:"唉,我要找你口中的玄霓姐姐呢。"

小翎听到此话,低下了头:"恩公有所不知,小翎要是能找到姐姐,早就去找了,还能被困于此那么多年?我对她的爱,以及对她的恨,变成了一股怨气,困住了我,我不但无法离开,甚至也感应不到玄霓姐姐了……"

皇甫云昭却很轻松地冲她笑了笑,不以为然地说道:"怨气?妖气我都能驱散,怨气还能难住我?这并不是难事,只是……我将你解放出来后,你愿意陪我一道去寻找玄霓吗?"

小翎的泪水顿时夺眶而出,她此时已无须多言,只是不断地、坚定地点着头,仿佛玄霓姐姐就在某个地方,在一直等着她……

第二十六章

皇甫云昭看着小翎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心中感叹她虽是一只焚煌鸟,却也如此痴情,甚至化作了怨气。

小翎支吾着问皇甫云昭:"恩公……你真的能化解我的怨气吗?"皇甫云昭迟疑着点了点头:"这道法术本身其实并不难,难的是……"小翎又问:"是什么?"

皇甫云昭叹了口气:"难的是施术者和受术者,也就是你我,必须要心境相同,法术方能将心中最深处的执著化解。"小翎坚定地点了点头:"我没问题啊,我会做到敞开心境的。"皇甫云昭苦笑着:"我知道你行,我想说的是……这部分对我来说很难。因为,我心中的执著不比你轻……"

小翎却道:"恩公若能与我一起放下执著,这岂不更好?"皇甫云昭闭上双眼轻轻地说:"执著化作怨气不是好事,但……但心中全无执著,难道就是好事?我的爱人已经逝去,她在这世间留下的唯一痕迹,便是我心中的那道伤疤。我不怕痛,只怕无处可痛;我不怕怨,只怕无法依恋……"

三天后,皇甫云昭最终下定了决心。

布下法阵的地点,就在迎鳌村的海边,那个当初玄霓离开小翎的地方。皇甫云昭让小翎站在法阵中央,自己开始缓缓围着她绕行起来,碧凰战戟插在不远处的地上,他右手掐诀,口中念动咒语。

这原本是一个化解怨气的普通法咒,但小翎本是一只焚煌鸟,又被上古神兽玄霓用灵力化作人形,怨气又格外的大,所以皇甫云昭不得已只得加强了法咒的强度。

不多时,一股看不见的能量环绕在整个法阵周围,空气中似乎有着不易察觉的异动,细小的石子甚至缓缓升上了半空。

再往后,地面开始颤动起来,空气中也传出阵阵怪响——法咒的力量快要达到顶峰了。皇甫云昭咬紧牙关,大步跳进了法阵之中,他与小翎对面而立,紧闭双眼,任凭法术的力量在二人身体中穿行。

突然,空中爆出一声巨响,有如天破,然后瞬间一切都安静了下来,二人同时跌倒在地,大汗淋漓。皇甫云昭知道,法术成功了。

小翎十分虚弱,但仍追问道:"恩公……我们成功了?"

皇甫云昭点了点头,坐了起来:"就算成功了吧……我改良了法术,只是去除了你的怨恨,你对玄霓的爱仍在,我无法去除爱,我的法术做不到这一点。再说,我还需要你对玄霓的依恋找到她呢,所以放心吧。"

小翎长出了一口气,继续问道:"那恩公您呢?"

皇甫云昭看了她一眼,低头不语:"我本就没有怨,有的只是无尽的思念,这思念久了,也便有害了。所以我去除了它,现在我心中,剩下的只有爱了。"

小翎高兴得笑了:"这么说恩公也从执著中解脱出来了?我懂了,怨恨是执著,过度长久的思念也是执著。"

皇甫云昭只是点着头,眼角似乎有晶莹的东西闪过。

当晚,夜空中斗转星移。

二人不知在沙滩上休息了多久,身体虽疲乏,但心中都轻松了许多。皇甫云昭问小翎:"我一直不明白,你对玄霓的感情,称得上是爱么?"

小翎害羞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呢,恩公一定是在奇怪,我们都是女人,如何谈得上爱吧?"皇甫云昭笑了笑,不置可否。

小翎想了想:"怎么说呢,我和玄霓姐姐都不是凡人,她乃是上古神兽,而我呢,则是一只小小的焚煌鸟。玄霓姐姐给了我人形,对我来说,她既是母亲,又是我唯一的伴侣。这样一说,我爱上她,就不那么奇怪了吧。"

皇甫云昭问道:"你觉得不奇怪?对于凡人来说,男女之爱是个很神秘的东西,不只是为了传宗接代,更是上天赐予凡人的独特礼物,它虽然难以用语言去形容,但最起码,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差别,才是滋生爱的源泉。"

小翎低头想了想:"你说的这些我不大懂,我只是觉得,我们确实都是女人,甚至我们都生有翅膀、但我对她的那种感觉,却无法否认,我不知道该去怪谁给了我这种感觉,但爱,总不会错吧。"

皇甫云昭若有所思道:"爱,不会错……也许吧。"

第二天一清早,皇甫云昭刚刚醒来,就发现小翎不见了。

寻至海边,发现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浪涛翻滚的岸边发呆,于是问道:"你怎么了?"小翎转过身来,脸上浮现出带有哀伤的喜悦:"我终于感应到玄霓姐姐在哪儿了,这感觉已经消失得太久,我好高兴。"

皇甫云昭也替她开心:"那便好,我们现在可以去找玄霓了吧?"

"嗯!"小翎开心地点头道,"我等不及了呢,对了,我还没问呢,恩公找玄霓姐姐是什么事请啊?"

皇甫云昭答道:"一句两句话也说不清楚,这么说吧,我并非凡人。"小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啊?我一直以为你是钦天监的方士,毕竟皇甫大哥是方大人派来的,没想到……那恩公是?"皇甫云昭笑了笑:"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不是什么神仙,也并非神兽所化。我原本只是一个郎中而已,妻子得病无药可治,我便上了光华山为她采药,没想到却被一股黑气附体,于是活了几百岁,还有了强大的灵力……"

"黑气附体?"小翎突然想到了什么,"恩公是说,像一团黑气一样形状的邪灵?那岂不是和我的玄霓姐姐一样……"

皇甫云昭紧缩眉头看着她:"是啊,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要找她了吧?我们两人合力,也许可以解开邪灵之谜。"

小翎点了点头:"嗯,小翎明白啦。不过也真是造化,恩公原本只是一个凡人,竟如此轻易地获得了长生和强大的灵力。刚才看恩公施术,那道行可是远超一般修行之人呀。"

皇甫云昭摇了摇头:"长生又如何?法力又有何用?我被附体后,失去意识几十年,醒来后我的妻子……就剩下孤坟一座了。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等着我,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最后连真相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含恨而终……而我醒来后,发现自己轻易就拥有了能够治愈她的力量,却只能面对她的那座孤坟和里面的累累白骨……你还觉得这是造化吗?如果是,那也是造化弄人而已……"

小翎的脸上划过一道泪痕:"皇甫大哥……我这才明白,长生不老什么的,都不如和心爱的人厮守幸福,哪怕只有一瞬,那光辉也要胜过永恒。"

皇甫云昭微笑了:"小翎你终于长大了,我这辈子没什么希望了,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再活多久,又是五百年?我活的越久,我的痛越久。而你还不同,你的玄霓姐姐就在远方等着你。而我,只希望找到她后,能想个办法终结我的一生,要是能逼出那邪灵,我亲手杀了他,那就是赚得了……"

皇甫云昭和小翎收拾好应用之物,准备出发寻找玄霓了。

皇甫云昭最后问她:"小翎,你还打算回瀛海的翡翠宫去看看么?"小翎摇头:"不了,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伤心和无尽的空洞,早已不是小翎的家了。对于我来说,玄霓姐姐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皇甫云昭点了点头,从地上抽出碧凰战戟,与小翎准备上路了,但就在他一转身的时候,他手中的战戟滑落在地,发出了清脆的响声。皇甫云昭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那一幅令他无法置信的景象。

在他的面前,林莺莺正站在那里,冲着他微笑着。

第二十七章

皇甫云昭怎么也不能相信眼前的情景,他朝思暮想的亡妻林莺莺,竟然就站在自己的面前。她的面容依旧是那样的美丽,就和六百多年前他离开宁韶山时一模一样。

"莺……莺莺!"皇甫云昭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无法相信自己的双眼,"你还活着?我是你的云昭啊!我对不起你,我答应一定回去的……莺莺,你能听到我吗?"

林莺莺却只是冲皇甫云昭微笑着,并不答话,皇甫云昭再也忍不住了,他泪流满面,想要冲上去抱住自己的恋人。

小翎一把拉住了他:"恩公且慢,有些不对劲。"皇甫云昭无法控制自己,想要一把挣脱小翎——几百年后,他再也不想让任何事或任何人阻止自己回到莺莺身边。

可是小翎却死死抓住他的衣袖不松手,她低沉着声音对皇甫说:"恩公,你冷静一下,我看她不像是活人,倒像是鬼魂呀……"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皇甫云昭停了下来,他这才仔细看了看眼前的林莺莺。是的,她是自己的莺莺不错,但再看下去,确实更像是一道影子,一道灵魂投射出来的幽魂之影。

皇甫云昭叹了口气:"唉,你果真还是不在人世了啊,莺莺,我也是糊涂,六百余年了,你怎么可能还活着。我明白了,这是你的幽魂来找我了啊……"

小翎不解地问道:"皇甫大哥,鬼魂怎么可能白天出没呢?"皇甫云昭摇了摇头:"小翎你有所不知,这不是鬼魂,而是幽魂。鬼魂乃是脱离肉体之灵魂,所以只能夜晚出没,而幽魂……更像是人死后留下的怨念,因为并非人之灵魂,所以白天也可以见到。"

小翎点了点头:"可是,如果这是幽魂,那为什么直到现在你才见到?"皇甫云昭看着眼前的林莺莺,叹了口气:"应该是因为昨天的法术,我施法释放了你的怨念,同时也释放了我的。其实……我想莺莺的幽魂一直都在跟着我,只是我的怨念太深,把自己圈在里面,莺莺的幽魂无法接近,所以我也就看不见她。"

"那现在呢?"小翎问道,"既然这不是鬼魂而是幽魂,那我们怎么和她交流呢?"

皇甫云昭答道:"与和鬼魂交流的方法一样,我相信莺莺的灵魂已经安息了,但这股怨念仍是她本人的,所以,我还是可以和她说话,只是……""只是什么?"

"只是幽魂只是怨念,或者说是一种执著,比如对某个人的思念等等,所以迟早有一天,会最终消散……"皇甫云昭的泪水又溢了出来,"到那时,我就会再一次并彻底地,失去她……"

莺莺的幽魂还在对皇甫云昭微笑着,然后开口说道:"我的云昭,我终于再见到你了……"

小翎静静地走开了,她不想打扰两个天人永隔几百年的恋人,就算海风不把他们的谈话声传过来,她也知道,他们找到彼此了。

不知过了多久,小翎正在昏昏欲睡,却听到了皇甫云昭的脚步声,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看到他想自己走来。

"恩公,你还好吧?"

"我还好,"皇甫云昭眉头紧锁,"不过事情有了一些变化。"小翎有些不解:"哦?什么变化?还有,莺莺姐姐呢?"

皇甫云昭回头看了看空旷的沙滩,答道:"莺莺她……她不能现身太久,她的时间不多了,每现身一次距离消散就更近一步。不过她带来了重要的消息,你知道,莺莺对我的思念太深,导致她去世后,怨气不散,形成幽魂。而由于我的怨念也太深,形成了屏障,她寻我不见,所以便在四处游荡。这反而让她看到了一些事情,一些不好的事情……"

"不好的……事情?"小翎问道,"那是什么?"

"一场大劫。"皇甫云昭平静地说,"一场足以毁掉万物苍生的劫数,就要开始了。"

乌云不知何时聚拢起来,突然一道惊雷响起,海面上波浪翻滚,暴风雨要来了。

"劫数?"小翎被皇甫云昭拉着,两人快速奔跑着,身后就是狂风席卷而起的海啸。

皇甫云昭在风中大喊:"具体我也不清楚,莺莺也是略知一二,我们必须……"话音未落,但见滔天巨浪席卷而来,像一只怪兽张着血盆大口,想要吞噬一切。二人大步流星,不敢回头,只听得身后巨大的声响,那是海浪的狂啸和房屋的倒塌声——海啸将整个迎鳌村席卷而去!

皇甫云昭拉着小翎跑上高地,回头一看,不禁大为惊骇,他们的面前哪里还有什么迎鳌村,只剩下波涛汹涌的海平面了。

"皇……皇甫大哥!"小翎的声音颤抖着,"村,村子呢?"

皇甫云昭一言不发,他死死拽住小翎的手不松开,在他心中,似乎劫数之轮已经开始转动了。

"皇甫大哥,你刚才说我们必须干什么?""莺莺告诉我,要想终止劫数,我们必须找到玄霓……"

听闻此话,小翎惊讶不已:"玄霓姐姐?""正是,这也算是殊途同归了。"皇甫云昭坚毅地看着远方,仿佛一切的答案就在那里,等待着自己去发现,"我们这就出发吧!"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离州,冥泉古墓。

这是一片死亡之地,方圆数百里内杳无人烟,有的只有阴暗的天空和浓重的血腥味。这就是冥泉古墓,一座原本叫做明泉城,但现在只剩死亡的墓穴之城。

传说万年之前,这里还是一座城市,由于地处交通要道,所以车水马龙,热闹非凡。但在某个夜晚,死亡突然降临,一夜之间,几万人毫无缘由地死在了睡梦中。更为可怕的,是整个城市似乎被腐蚀掉了:城墙、客栈、民居、兵营都生锈了一般,墙壁发黑,甚至滴着血。

一年多以后,钦天监才敢派方士前去调查,但毫无结果,有一种说法,认为是亘古与混沌在战斗时,砍伤了混沌,使得邪神的一滴血溅落于此,将此地化作了一片死亡之地。但真相到底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只知道从此之后,再也没人敢涉足于此。

如今,千百年来第一次有人进入了这座墓穴之城,并且还是两个人,其中一人一身布衣打扮,手持一种奇怪的兵刃,乃是一根巨大的鱼叉。在他的身后站立一女郎,身材高挑,相貌妩媚,身着胭脂色长裙,腰间别一根黑色长鞭。不过最令人惊奇的,是那女郎的背后,生有一双巨大的翅膀。只见她轻耸肩膀,那双翅缓缓收了起来,而后竟没入女郎白皙的后背不见。

"你确定我们没找错地方?"女郎秀眉紧锁,问着身边布衣打扮的人,"这里除了死人好像什么都没有。"

"所以这里才最适合藏东西。"布衣打扮的人自信地说道,"阿霓,我们就快完成任务了,到时,你便会获得自由,咱们一起远走高飞,永远在一起不分开。"

女郎苦笑了一声说道:"谈何容易,他现在占据了我的身体,我处处受制于他,就算我们完成了他给的这个任务,也许还有下一个任务等着我们……"

女郎话音未落,她的身体内竟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你多虑了,只要你们帮我找到地煞五劫法咒,我定会还给你自由。"

女郎只得顺从地低下了头:"是,主人,玄霓一定帮你达成心愿。"然后哀怨地望向身旁的男子,而他的眼中则充满了无穷的怒火,仿佛可以吞噬整个天地。

男子狠狠咬住自己的嘴唇,面对着一望无际的冥泉古墓,下定了决心:"我们走吧,我们一定会找到地煞五劫法咒的。"

女郎紧紧跟在他的身后,叹了口气道:"嗯,我们一定会找到的,杜坤。"

第二十八章

冥泉古墓,十天之后。

玄霓和杜坤在迷宫一样的古墓之城中找了十天,不但一无所获,反而落下一身伤痕,这皆因古墓中的血毒尸。

这世上的死尸,一般都会入土为安,只不过在吹吹打打之后,死者亲属都免不了偷偷在棺材、坟头上贴上一道符——毕竟这世上的灵力并不稳定,谁也不愿意看着亲人变成僵尸站在自己的面前。更何况,一旦谁家有死者变成僵尸害人,那么必然会被钦天监盯上,不但要派来方士消灭僵尸然后烧掉,并且还会把死者的家属抓走拷问,看看其中是否有修炼邪术的术士。

但是这种死而不僵的尸体,顶多算是僵尸,它们无法行走,只能蹦跳,虽然离力大无穷但并非没有对付的办法。一般小村镇里都会有几个修炼法术的"大师",他们的法力虽然不高,但对付僵尸也绰绰有余了。可是在冥泉古墓,死尸回到世间却并不是因为邪术或者怨气,而是因为血毒,也就是邪神的血液。

这些血毒尸其实就是明泉城的百姓,他们一夜之间中毒而死,转天复生,身体肿胀且变成紫红色,仔细看皮肤上的血管清晰可辨,只不过里面流淌的已经不是人血,而是紫黑色的毒血。复生后的血毒尸没有凡人的意志,有的只有对生者无尽的憎恨,这憎恨仿佛来源于邪神混沌本身,毕竟是他的血液造就了这些血毒尸。因此,血毒尸见人便咬,犹如恶鬼一般。

相比于一般的僵尸,血毒尸速度更快,力量也更强,它们喜欢结伴而行,除了牙齿和利爪,口中还会喷出有毒血液。即便杀死了血毒尸也不可大意,因为它们的尸首会爆裂开来,将体内积攒的毒血喷洒而净。玄霓和杜坤这十天来不知杀了多少血毒尸,两人身上血迹斑斑,却仍旧没有找到地煞五劫法咒。

玄霓体内的邪灵逐渐失去了耐性,他虽然附身于玄霓,表面上受制于她,但却可以从体内对玄霓造成痛苦。于是,他开始折磨起玄霓来,方法也很简单,就是在她的腹部,造成巨大的疼痛。

这疼痛有如一把利刃在体内撕咬,玄霓被折磨得满地打滚,高声求饶。杜坤就站在一旁,眼见着心爱的女人剧痛难忍而无法相救,他的眼中充满了恨,这恨意犹如烈火,仿佛想要将那邪灵烧成飞灰方才解恨。

但毕竟那邪灵还要依靠二人,于是他适时地停止了惩罚,让玄霓在地上趴了一会儿,才命令她起来,继续寻找地煞五劫法咒。

玄霓哭得梨花带雨,慢慢爬起,她拉住杜坤的手,指甲几近插入杜坤的皮肉,杜坤知道,她也和自己一样,充满了无边的恨意。这恨意,迟早一天会被释放出来,而那邪灵,绝不可能在这恨意下幸存。

六百里外,伯州,平城。

皇甫云昭和小翎骑了几十里才找到这么一个小镇,两人从马上跳下来,浑身又麻又痛。小翎撅着嘴,嘟嘟囔囔着:"玄霓姐姐也真是,跑了那么老远,害得小翎受着一路颠簸之苦。"说着偷偷揉了揉屁股。

皇甫云昭笑了笑:"我们今晚不赶路了,就在这里打尖住店吧,我请你吃好吃的哈。"小翎这才开心了些,说道:"还是皇甫大哥好,不像玄霓姐姐,不管小翎了。"二人牵马步行,很快找到一家小客栈,于是将缰绳交给伙计,走近了客栈。

点了一大桌菜,皇甫云昭和小翎几天来第一次吃了一顿饱饭。皇甫云昭好奇地问:"对了小翎,那个什么渔民是谁呀?就是你玄霓姐姐爱上的那个凡人。"小翎回答:"皇甫大哥是说杜坤啊,就是个迎鳌村的渔民嘛,不知道玄霓姐姐喜欢上他哪一点了。哼,难道小翎不如他可爱吗?"

皇甫云昭笑道:"当然是小翎可爱啦,不过那杜坤,就不害怕?"小翎歪头想了想:"怕?他好像也很喜欢玄霓姐姐,所以就不怕了吧,小翎不懂这些啦。"皇甫云昭点了点头,又问:"小翎你说,他们这一路跋山涉水,到底是去干什么了呢?"这句话倒是把小翎问倒了,她低下了头说道:"我也不知道,那邪灵当着小翎的面附在了玄霓姐姐身上,肯定是逼他们二人去做一些坏事了。皇甫大哥,我们今晚别住店了,尽快上路吧!"

皇甫云昭看着眼前这个天真的小女孩,叹了口气,窗外,阴云聚集了上来。

冥泉古墓。

又一批血毒尸疯狂地涌了过来,杜坤将手中鱼叉一横,挡在了玄霓的面前,皆因玄霓被那邪灵惩罚后,还没有完全的恢复。

玄霓怜爱地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他原本快乐地在迎鳌村生活着,此时却为了自己在这里拼杀,拼杀的理由不是为了什么长生不老,也不是为了权力财富,而仅仅是为了和自己远走高飞。想到这里玄霓的泪水险些溢出眼眶,她恨自己太过武断,自己有什么资格拥有爱?凭什么让杜坤陷入眼前这个境地?

玄霓抽出长鞭,加入战斗,像疯了一般将血毒尸击倒在地,黑紫色的毒血在空中爆裂四溅,她已经不在乎了,她只想杜坤不要受伤,只想自己少作一些孽。

就在杀死这一批血毒尸,杜坤拉着玄霓躲避尸体爆裂后,他们突然眼前一亮,因为面前出现了一座宏伟但破败的神庙,而这神庙的门前,赫然矗立着一座漆黑的虚无碑,上面有银色的文字闪烁着光芒。

"灵虚教秘密祭坛……"玄霓倒吸了一口冷气,"杜坤,记得别碰那黑色石碑,会被诅咒的……"

杜坤连忙举起鱼叉,好像有什么怪物要从那黑色石碑中蹦出来一样,玄霓被他逗笑了:"你举叉子干什么,这就是个传说啦,别碰他就是。"杜坤有些尴尬,放下鱼叉问道:"你刚才说,这是哪里?灵虚教?"玄霓点了点头:"嗯,灵虚教,一个半公开的邪教,有人说他们崇拜邪神混沌,有人则说他们发明了天下大部分的邪术。总之这里应该很邪门啦。"杜坤又问:"那我们,还要不要进去?"玄霓看了他一眼:"当然,地煞五劫法咒很可能就在里面。"

进入神庙,二人才发现此地之大远超他们的想象,抬头望去,神庙至少有三层,每一层都有着迷宫一样的走廊,稍有不慎还会触到机关。玄霓利用灵力,这才带着杜坤躲过了大部分的陷阱,来到了最高层大祭司的房间。

这座神庙虽然废弃许久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辉煌,尤其是这间大祭司的房间,里面的陈设极尽奢华,只是邪气甚重。杜坤打了个冷战说:"这房间让我感觉不大好,阿霓你快找找,看看五劫法咒到底在不在这里?"

玄霓四下寻找起来,很快便把这里翻了个底朝天,一无所获。她叹了口气:"我们又白跑一趟了,现在我体内的邪灵正在沉睡,等他醒来,估计又要惩罚我了。"杜坤狠狠地踢了一脚房间的大门:"我就不信,这东西那么难找!"玄霓摇了摇头:"唉,你要是知道地煞五劫法咒是个什么东西,你就不这么说了,那可是梵阴老祖亲笔书写的邪术咒语,哪有这么好找?"

"梵阴老祖?"杜坤问道,"他是谁?"玄霓想了想:"一个传说中的术士,传说他是混沌邪神转世,法力高强,他创造了一个无比强大的法咒,唤作地煞五劫法咒,据说可以引发世间劫难。虽然这法咒一直没有被施展过,但天下方士还是惧怕得很,他们聚在一起,发明了一个对抗地煞五劫法咒的天罡五行法咒,可以用来逆转邪术……当然,这些都是传说,谁也不知道孰真孰假,那邪灵让我们找地煞五劫法咒,我们就找,希望能让他按照约定给我们自由罢。"

杜坤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失望地说:"可是这总扑空真是受不了啊,这煎熬何时是个头?如果冥泉古墓里没有,我们下一步去哪儿找都不知道。这天杀的地煞……"他话音未落,玄霓便打断了他:"地煞!对了,地煞!我们不该到这神庙最上层来找呀,这神庙一定有地下的秘密宫殿,地煞五劫法咒一定在那里!"

第二十九章

玄霓和杜坤如梦方醒,直奔神庙下层而去,他们穿过迷宫般的走廊,终于回到了神庙一层,但就在他们准备寻找前往地下的大门时,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大殿中突然响起了奇怪的轰鸣声。

这声音一开始很细小,有如蜂鸟的嗡嗡声,而后越来越大,最后都有些震耳欲聋了。杜坤示意玄霓等在神殿中,他悄悄打开大门,往外面望去,只见延绵不绝的冥泉古墓仍旧一片死寂,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杜坤不解地回来,这声音看来就是从这神庙里传出来的。玄霓闭上眼睛,运用法术感受着身边灵力的流动,刚一闭眼,她就感应到了这神殿里灵力异常活跃,有如跳跃着的蓝色丝线一般,在周围流淌着。玄霓静下心来,仔细分辨着这些蓝色的灵力丝线,发现它们竟然随着那轰鸣声在不停地颤抖,有如跳舞一般。

玄霓将手搭在杜坤的手上,示意他扶好自己,然后跟随这些灵力丝线寻找声音的源头。不多时,玄霓带着杜坤来到了神殿西侧的一面巨大的墙壁之前,她睁开眼睛说道:"灵力的都汇聚到了这面墙后面,想必那声音也是从墙后传来的,我们必须打破它。"

杜坤点燃一根火把,高高举了起来,发现这面墙壁上竟绘有一幅精美的壁画。玄霓也惊讶不已,这壁画虽然经过了岁月的摧残,但仍无法掩盖它的光彩。二人仔细观瞧,发现它绘制的似乎是一个远古的传说。

在这幅壁画的左侧,站立着一个老者,他满头白发,一副银髯飘摆,就连眉毛都是花白的。老者左手持一根鹿筋杖,右手高举一张好像是符文一样的东西。在老者的对面,站立一员浑身甲胄的猛将,他手持一柄奇怪的发光宝剑,正欲劈向老者。奇怪的是,这员猛将竟然生有三目——在他的额头,有着第三颗眼睛,同样放射出慑人的光芒。

这壁画虽然很多地方都模糊不清,但老者和猛将仍旧栩栩如生,猛一眼看过去竟然有一种呼之欲出的感觉。玄霓紧皱秀眉,一时语塞,杜坤看了看她,问道:"这画中所绘场景,难道你知道?"

玄霓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右边的三眼猛将,便是上古传说中的大彻大悟者方化,他手中所擎的,便是神剑御天。而左边的老者,应该就是梵阴老祖了,他手中的符文,便是地煞五劫法咒!"

杜坤一拍大腿:"看来我们接近目标了!难道……难道五劫法咒就在这面墙后面?"看到杜坤难掩激动之情,玄霓摇了摇头:"别高兴得太早了,这也许只是灵虚教徒绘制的普通壁画而已,毕竟他们认为自己是梵阴教的直接继承者,绘制一些梵阴教的壁画也在情理之中。只不过肯定会有杜撰的成分罢了,比如这幅画,明显就是梵阴老祖占了上风,而方化一幅丑态。"杜坤好奇地问:"那真实情况是?"

"真实情况啊,"玄霓哼了一声,"据说梵阴老祖被方化一剑砍为两截了……"

面对这一地的瓦砾,杜坤有些可惜:"这画这不错,就被我们这么砸了……"玄霓则一把拉着他往墙后走,因为那墙一破,轰鸣声戛然而止,看来确实有蹊跷。

灰尘散去,二人定睛观瞧,发现墙壁后竟然有一个通道,通道前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杜坤举着火把,和玄霓走了进去。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便发现通道越走越宽,两边的墙壁也越来越平整,上面甚至有了一些雕花。玄霓点了点头:"看来这后面便是灵虚教祭坛的藏宝之地,也许……"她的声音中也带有一些微微的颤抖。

终于,面前出现了一个比大殿也狭窄不了多少的密室,密室的正中央被不知名的光源照射着,光芒之中,竟然是一部复杂的青铜机器。

杜坤颤抖着将火把举得近了一些,发现这机器是如此的精美:青铜组件有如艺术品一般精雕细琢,精密的齿轮和美丽的雕花相得益彰,机器正中央还刻有一行杜坤兵不认得的文字,让它更显得大气磅礴。

"这……这简直是天上的神器啊!"杜坤有些语无伦次了,他这些日子见识到了不少生平未见之事,但这部青铜机器还是让他大为惊骇。玄霓也激动不已:"这确实是人间罕见之物,没想到传说是真的。"

"什么传说?"

玄霓答道:"相传在很久以前,梵阴教的势力十分庞大,甚至将触角伸到了中土之外。在遥远的西方之地,有一个强大的皇国叫做涅喇国,惯出能工巧匠。梵阴教请了一些涅喇工匠到中土来,用青铜做材料,太阴邪术做辅助,制造出了十三部复杂的机器,这些机器被称作'十三青铜棺'。"

"棺?哪个棺字?"杜坤又问。

玄霓看了他一眼:"棺材的棺,之所以这么叫,是因为这些机器不但异常复杂,甚至还被附上了邪术,那些不够资格的人一旦触碰,便会灰飞烟灭,堪称夺人性命的棺材。而青铜棺的主要用途,就是用来保存梵阴教的机密和宝物。"

杜坤心头一紧,暗自庆幸自己刚才没有贸然上前触摸这东西,说道:"那我们要怎么打开它呢?还有,这上面有一行字,不知是什么意思?"

玄霓用火把照了照上面的字,肯定地说:"这一定是涅喇文字,我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总之我们还是小心点好。"杜坤有些着急:"那怎么办?也许那地煞五劫法咒就在这青铜棺里,触手可及却……唉,真是要命啊。"

玄霓冷笑:"不够资格的凡人无法触碰,难道还能难得住我这个神仙么?"说着 ,她舞动双手,想要运用灵力开启青铜棺。却不想密室中一阵阴风陡起,那青铜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竟然又发出刚才二人听到的轰鸣声,而后,上面的齿轮也开始吱吱呀呀地转动起来。

玄霓杜坤连忙退后,生怕有什么机关埋伏,没料到不多时,青铜棺竟然自己打开了。

杜坤头皮有些麻,他躲在玄霓身后不敢过去,玄霓却不以为然,她一把拉住杜坤就走到了青铜棺面前:"让咱们看看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宝贝。"

结果出乎意料,青铜馆里竟然只有一本古籍,而且还是残本,根本就没什么地煞五劫法咒。杜坤气得把鱼叉又扔到了地上:"妈的,又白跑了!"玄霓则小心翼翼地伸手将那古籍残本取了出来。

正在这时,密室中又想起了一个低沉的声音:"玄霓,你拿到地煞五劫法咒了吗?"这声音在密室中更显阴森恐怖,正是玄霓体内邪灵的声音。玄霓只得顺从地答道:"主……主人,我打开了梵阴教的青铜棺,里面似乎……没有法咒,但有一本古籍残本,我想……"

"打开残本。"邪灵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寻找线索。"

杜坤面沉似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人颤抖着打开了残本,发现上面的文字自己竟然也不认识。玄霓似乎知道杜坤想问什么,便说道:"这是上古的魔语,凡人不可能认识的……让我看看。"

看罢多时,玄霓叹了口气,将手中的古籍残本缓缓合上,又放回了青铜棺之内。杜坤疑惑地问道:"阿霓,怎样?你找到地煞五劫法咒的下落了?"玄霓点了点头,声音中明显带有一丝失望:"是啊,我找到它的下落了,但……但要想获得法咒,简直比登天还难啊。"

杜坤有些不信:"哦?我们都经历这么多险阻了,还能怎样?"玄霓苦笑着对他说:"早就有过传说,地煞五劫法咒因为太过凶险,被十几名方士合力施法封印在了天地之边缘。对这个说法我从来都不相信,如今看来,似乎是真的了。"

杜坤张大了嘴巴:"天地之边缘?到底是哪里?"

玄霓转过头来,一字一句地说到:"天上的凌云神宫。"

第三十章

"凌云神宫?还在天上?"杜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天上还有宫殿?"

玄霓回答:"是啊,这世上千奇百怪的事情多了,即便是我,很多事情也不是很清楚,比如……这个凌云神宫的具体方位,以及如何才能到达那里。"

杜坤忽然有了一种大势已去的感觉,他看着面前自己的恋人,不由得心痛不已——原本美艳惊人的玄霓,最近一段时间以来被折腾得面容消瘦,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他们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拥有自由?杜坤要求得不多,但就是得不到,这邪灵附在玄霓体内,根本奈何不了他。这是不是一种惩罚?一种对凡人爱上神仙的惩罚?杜坤的思绪越来越乱,他颤抖着,几近晕倒。

玄霓连忙扶住了他:"你怎么了?别灰心啊,我们一定会找到办法的。"杜坤伏在她的怀里,泪水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正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杜坤这次真的是有一些绝望了。

玄霓怜惜地抱住杜坤,心如刀绞,责备自己不该把他扯进来,也许只有凡人才能拥有爱,自己根本就不配,这就是传说中的诅咒吧。可是又能如何?就这么放弃的话,体内的邪灵肯定不会放过自己,自己死了不要紧,也许他还会杀死杜坤,那岂不是造了更大的孽?

想到这里,玄霓反而不再害怕了,她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只有拼死一搏,也许可以扭转乾坤。她扶起杜坤,抱住他的双肩,正视着自己的爱人,坚定地说道:"我有办法了,我们去找赤鹏!"

冥泉古墓外,狂风凛冽。

玄霓和杜坤从神庙里走了出来,他们虽然身心俱疲,但多少有了一些希望。杜坤强打起精神问玄霓:"阿霓,你刚才说我们去找什么?赤鹏?"

玄霓点头:"不错,赤鹏,严格说,他算是我的哥哥。"这句话倒是完全出乎了杜坤的意料:"你的……哥哥?你不是?"

玄霓笑了:"干嘛?神仙就不能有哥哥啦?你一个凡人,不还是有个神仙恋人?"杜坤羞了个红脸,只好说道:"好吧,反正我说不过你,那你的这位哥哥是?"玄霓答道:"当年神战激烈,天地将倾,苍茫遣我去瀛海。只是除我之外,还有三大神兽也被派到了南山、西漠和北寒。我的这位赤鹏哥哥,便是镇守南山的神兽。"

杜坤又问道:"南山?我怎么没听过有这么个山呢?"玄霓摇了摇头,白了他一眼:"你呀,真笨,南山和东海一样,都不是地名。东海指的是东方的瀛海,南山嘛,指的就是南方的兽尸山。"

"兽尸山?这是个什么地方?"杜坤挠了挠头,"听起来是个不怎么吉利的地方。"玄霓严肃地回答:"确实不怎么吉利,这兽尸山,并非是自然形成的山脉,而是……而是神战的结果。""并非自然形成的山脉?什么意思?"

"你还不明白吗?"玄霓抬头看了看远方说道,"兽尸山,顾名思义就是妖兽尸体组成的山脉……亿万年前的神战异常惨烈,有成千上万只巨大的妖兽在空中搏斗,它们战死后,尸体便从空中坠落下来,掉在兽尸山所在的地方。久而久之,这些山峦般大小的尸骨便真的化作了座座山峰,这就是兽尸山的由来。"杜坤惊异地看着玄霓问道:"这应该也是个传说吧?"

玄霓转过头来看着他,脸上毫无表情地答道:"不,这是真的,我的父亲便是其中一只神兽,他的头颅,现在就是兽尸山的东山峰。"

杜坤的嘴巴惊得合不上了。

官道上,两匹快马一前一后,风驰电掣。

皇甫云昭和小翎星夜赶路,每到一个镇子就要想办法换马,否则连马匹都吃不消了。此时,距离二人离开迎鳌村已经好几个月了,但是皇甫云昭和小翎谁也不在乎,他们都心急如焚地想要尽快见到玄霓。

对于皇甫云昭来说,见到莺莺的幽魂改变了一些东西,一些他内心最深处的东西。虽然几百年过去了,他早就放弃了再见到莺莺的幻想,但幽魂的出现还是让他的伤口又疼了起来。他想尽快见到玄霓,一起想办法解决掉自己体内的黑色邪灵,然后便可以毫无遗憾的死去,与莺莺在天上团聚。

小翎也是一样,她在迎鳌村孤零零地困了五百年,等了五百年,如今终于能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玄霓姐姐了,这让她怎能不心急?

走着走着,皇甫云昭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他示意小翎停下,两匹马同时被拽紧缰绳停了下来。

"怎么了皇甫大哥?"小翎气喘吁吁地问道,"你累了吗?"

皇甫云昭摇了摇头道:"那倒不是,是我觉得有点不对劲,你看啊,我们绕过了简州和云州,现在这是往哪里走啊。"

小翎笑了:"皇甫大哥啊,你忘了,我根本没离开过海边,我哪里会知道方位呢?我只是跟着我对玄霓姐姐的感应走的。而且,玄霓姐姐也一直在移动,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皇甫云昭点了点头:"这个道理我懂,我想说的是,咱们现在前往的地方可是凶险的很啊。"小翎问道:"哦?凶险?比咱们前几天路过的万鬼山还凶险?"

皇甫云昭叹了口气:"和咱们要去的地方比起来,万鬼山简直就是人间仙境了。""不会吧?前面到底是哪里啊?"

"兽尸山。"皇甫云昭一脸严峻地回答,"一座由妖兽尸体组成的山脉,那里有一只巨大的神雕,它的翅膀展开便可遮天蔽日,我曾与它……交过手,它背上应该还有我的战戟留下的伤疤呢。"

小翎被吓得不轻:"哇,那么可怕……那玄霓姐姐去哪里干什么嘛,真是的……"皇甫云昭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事,我们赶快上路吧,最好能在她进山之前拦住她。"

说罢,二人再次上马,绝尘而去。

同样的两匹快马,同样的一男一女。

玄霓和杜坤自从离开了冥泉古墓,这一路就没有停下来过。如今,在越过千山万水之后,他们的面前终于浮现了延绵不绝的灰色山脉。

杜坤停了下来,他翻身下马,惊讶不已。在他的面前,天空翻滚着红色的乌云,沉雷滚滚。乌云之下,灰色的山脉逐渐显露出骇人的真容——巨大的龙头、兽骨、翅膀形状的山峰交错,仿佛一只怪兽伏在天地之间,随时会一跃而起,吞噬万物。

"这……这就是兽尸山?"杜坤呢喃着,身子竟在微微颤抖着。

玄霓走了过去,沉重地说:"不错,这正是兽尸山,一个从没有凡人到过的地方。这山脉延绵百里,里面不知潜伏着多少妖怪,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杜坤转过头去睁大了眼睛问道:"不是最可怕的?那还有什么?"

玄霓答道:"最可怕的当属我的哥哥,也就是苍茫神遣往这里镇守的上古神兽,赤鹏。"杜坤不解:"他不是你哥哥吗?有什么好怕的?"

玄霓摇了摇头:"你不明白,我们虽是兄妹,但一向不和。亿万年来,我们的父亲苍茫都为了避免凡间被混沌所吞噬而战斗,但在他千万个孩子里,有那么一批不识时务的,总觉得父亲不应该屈居另一位神祇亘古之下。这批孩子中就有我的哥哥赤鹏,他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掀起另一场神战,打败亘古和混沌,让我们的父亲君临神界。"

杜坤的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一样:"你说的这都是什么呀,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懂……阿霓你要时刻记住一件事,那就是我原本只是个打渔的啊……"

玄霓被他气得笑了出来:"真拿你没办法,好吧,你不懂就算了,总之你记得保持警惕就好,我哥哥也许对咱们不怎么欢迎。"

说着,玄霓牵过二人的马,拍了拍它们的屁股,让它们自己找路回去,然后对杜坤说:"从现在开始,我们步行进山,这样比较隐蔽。"

杜坤点了点头,又问道:"我们进山后,找到你哥哥赤鹏,然后呢?"玄霓咬着嘴唇答道:"然后……我求他,求他载我们一程去凌云神宫,找到地煞五劫法咒,我们就自由了。"

杜坤紧跟着又问:"那如果他不答应呢?"玄霓哼了一声:"那我们就逼他答应!"

说罢,二人挽手而行,向兽尸山进发了。

第三十一章

兽尸山东侧,血河。

皇甫云昭和小翎跳下马来,他们的面前已经没有路了,有的,只有一条奔流不息的鲜红河流。

小翎松开了缰绳,惊讶地问皇甫云昭:"皇甫大哥,这,这河水怎么是红色的?"皇甫云昭答道:"小翎你有所不知,这就是举世闻名的血河啊。""血河?""正是,这条河流淌的并不是水,而是鲜血,所以得名血河。"皇甫云昭答道,"这鲜血,正是从兽尸山上流下来的,也就是说,这些鲜血乃是神兽之血。"

小翎更加惊讶了,又问:"皇甫大哥不是说,这兽尸山是千万年前神战时,各大妖兽的尸体形成的么?为何这么多年了,还在流血?"皇甫云昭点点头道:"这些神兽都有山峦那么大,血液自然奔流不息,这并不奇怪。总之见到血河,就说明我们快到地方了。"说着,皇甫云昭带着小翎,顺河而上,在血河的上游,就是兽尸山东侧最大的山峰——癿龙峰。

癿龙峰的山路很是难走,小翎一开始还和皇甫云昭并肩而行,不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地高喊休息了。皇甫云昭只得停下来,在半山腰一块凸起的巨石上生了一堆火,开始造饭。

天空上密布的乌云是红色的,山下湍流不息的河流是红色的,眼前的火焰也是红色的。皇甫云昭和小翎呆呆地围坐在一起,他们身心俱疲了。

"我感觉玄霓姐姐离我们不远了,好像就在山的那一边……"小翎率先打破了平静,她虽然苦等了五百年,但面对着重逢却突然平静起来。

皇甫云昭怜惜地看着她:"你是不知道该如何再次面对她吧?"小翎点了点头,眼角闪过一滴泪光:"我有太多的话想问她,想对她说,但……但现在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了。我突然觉得她现在对我来说好陌生,也许过了五百年,我们都不再是当初的彼此了吧。"

皇甫云昭叹了口气道:"五百年,对你们来说只不过是沧海一瞬,这是因为你们都不是凡人。可你们却偏要追寻凡人的爱,用神仙的生命去体验凡人的爱恋,这怎么能不痛苦?"

小翎苦笑着说:"是啊,就像飞蛾扑火一样,明知不会有好结果,却还傻傻地扑上去,结果火焰却跟着风儿走了……唉,别说我们了,皇甫大哥见到玄霓姐姐后会怎样?"

皇甫云昭抬头看了看天空:"如果我没有猜错,附在我体内的黑色邪灵,应该与附在玄霓身上的一样。我会和她联手,一起想办法摆脱这个不管是什么的东西,她会获得自由,而我……也最终会和莺莺团聚。"

小翎点了点头:"嗯,一定会的!不过,小翎一直有件事情不大清楚呢,如果附在皇甫大哥和玄霓姐姐身上的邪灵是同一种,那么为什么皇甫大哥没有被他所控制呢?"

皇甫云昭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记得你说过,那团黑气进入玄霓体内后,可以借着玄霓的身体说话,甚至还可以直接与玄霓本人对话,所以玄霓才会受制于他。可是我却没有这种情况,也许我体内的邪灵比较弱小?谁知道呢,其实我也有反常的地方,那就是我在被附体后,失去了意识,长达几十年。"

小翎渐渐明白了:"嗯,我听你说过,等你恢复意识后,就发现你的莺莺已经……我明白了,这邪灵有强有弱,附体后的情况也不完全一样呢。"

就在二人谈话之时,天空竟然飘起了细细的雨丝,皇甫云昭抬手一看,发现那雨滴竟然也是红色的:"血雨,此乃不祥之兆啊。"

血雨越下越大,天地一片昏暗,把整个兽尸山笼罩在血雨腥风之中。

玄霓手搭凉棚远眺兽尸山东,但见天边一片腥红,雷声滚滚而来。

"累死我了,这才刚翻过一道山岗,"杜坤拄着钢叉满头是汗地问,"你哥哥到底住在哪里?就不能让他出来迎迎咱?"

玄霓白了他一眼道:"休要说笑,等你真见到他,定会后悔这么说的。还有三道山峰,才能到兽尸山的深处,到时就离我哥哥不远了。"就在话音未落时,玄霓发现前方半山腰之处有几道黑色的阴影在移动,叫了一声不好,便抽出腰间的鞭子。杜坤也将钢叉一横,问道:"那是什么怪物?"

玄霓定睛一看,大惊失色:"不好,这是尸麒麟!专门吃神兽尸体补充灵力的妖怪!"杜坤从未见过玄霓如此恐惧,心知这妖怪一定厉害得很,也有些害怕了:"我们怎么办?"玄霓把牙一咬说道:"事到如今,打吧!"

从半山腰飞奔而来的,共有四只尸麒麟,随着它们越来越近,杜坤逐渐看清了它们的模样。真是不看不要紧,一看大为惊骇,只见这尸麒麟比一头牛还要壮一圈,浑身黑色的皮肤坚硬如铜铁,没有一丝毛发。它的头部大如斗,一双金色的眼睛放出慑人魂魄的光芒。黑头之上,有着一对利角,如两把利刃般尖锐。不过最令人恐惧的,还是尸麒麟的一张血盆大口,那口中长有密密麻麻的牙齿,每颗牙齿都如一把小刀一样锋利。

杜坤吓得倒退了好几步,玄霓却冲了上去,只见她将手中的长鞭舞动如飞,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圆弧,使得那四只尸麒麟无法近身。同时,玄霓的另一只手掐一剑诀,将灵力灌输其上,后挥洒而出,有如半空中打了一道黑色霹雳,正中最前面的尸麒麟。

杜坤把心一横,心想今天就是今天了,怎么也要拼出生天来。想到这里,他把鱼叉举过头顶,跳过去与尸麒麟战在一处。玄霓则一边与尸麒麟搏斗,一边还要照顾杜坤,毕竟他还是个凡人,这样的妖怪对他而言还是太强了一些。

很快,玄霓的黑色法术将其中一只尸麒麟打落山崖,另外三只中也有两只被她的长鞭击伤。杜坤的鱼叉几乎没怎么伤到尸麒麟,对他而言扎到它们并不难,难的是扎上之后感觉像是扎到了铜墙铁壁,除了将杜坤的虎口震破之外,根本伤不到尸麒麟——毕竟他手中的武器原来只是用来叉鱼而已。

不过,虽然没有伤到尸麒麟,但杜坤还是成功地分散了它们的注意力,这些妖怪顾此失彼,想要追杜坤,却被玄霓的长鞭击中,想要反过来咬玄霓,又被杜坤的鱼叉扎中。很快,玄霓的长鞭将第二只尸麒麟打落山崖,她正要转身对付扑上来的第三只怪兽,却不料第四只尸麒麟转到了她的身后……

杜坤想要过去已然来不及了,只见它张开血盆大口,对准玄霓的腰就咬了过去。杜坤大叫一声不好,心想这下完了。玄霓也感到了背后恶风不善,知道自己肯定来不及转身了,把眼一闭,心说今日看来要命丧兽尸山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就听得空中一声巨响,玄霓的身体爆发出黑色的冲击波,将那两只尸麒麟震飞到数丈之外,口鼻窜血而死。不但如此,方圆数丈之内的小树也被齐根折断,就连杜坤也横着飞了出去,撞在山石上昏迷不醒。

玄霓瘫倒在地,她浑身剧痛,低头一看大为惊骇,自己雪白的皮肤上迸发出一根根黑色的青筋,原来自己的血管都变成黑色的了。她大口喘着粗气,长鞭撒手,心里明白,这是体内那邪灵救了自己一命,但这一击也让那邪灵消耗了太多的灵力,如今和自己一样,都大伤元气,暂时无法动弹了。

玄霓索性闭上眼睛,缓缓坐在地上,运气疗伤,她能感应到不远处的杜坤还活着,所以多少放了心下来,专心恢复元气。此时山风陡起,一阵阵阴风吹得她发抖,呜咽之声响彻山谷。玄霓也顾不上这声音是掉落山下的尸麒麟发出的,还是说仅仅是山风回响,此时若再有妖怪,大罗金仙也救不了自己了。想到这儿,她反而不再害怕,集中精力疗伤起来。

玄霓并不知道,就在不远处,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第三十二章

杜坤醒了过来,他是被玄霓体内邪灵放出的黑气震飞,撞到了山石之上而昏迷的,现在他终于清醒了过来,虽然仍旧头痛欲裂。杜坤起身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想看看玄霓怎么样,他一回头,发现自己的恋人就在不远处打坐疗伤,心放下了一半。

玄霓也感觉到杜坤已经没事了,长出了一口气,试着动了动臂膀,还好,功力恢复得差不多了。

"刚才真是悬啊……"杜坤心有余悸,"我们还能坚持到山里面么?"

"一定能。"玄霓冷冰冰地回答,"我就是死,也不会放弃。"

"你不会死的,我的妹妹。"突然,空中响起一个沉闷的声音,"你终于想起来看哥哥了?"

玄霓和杜坤一跃而起,警惕地四下观望,可是什么都没发现,天空中既没有巨大的翅膀,四周也没有见到人。

"你在哪儿?还不现身!?"杜坤大喊着,他知道这声音一定是赤鹏发出的。玄霓也开始紧张起来,难道自己的行踪这么快就暴露了?赤鹏的道行竟然已经如此之高了?可以千里传音?

玄霓脑子一片空白,她把手放在长鞭的柄上,声音却极尽妩媚地冲着半空说道:"哥哥呀,是我,你的玄霓妹妹,哥哥你还好吗?这么多年妹妹很是想念呢。"半空中,那声音再次响起:"想念?当年父亲本想让我镇守瀛海,却听了你的谗言,把我发配到这么个充满尸臭的地方!你以为我忘了?"

玄霓却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哥哥呀,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妹妹知道错了,你就出来见见我嘛……"

那声音竟然笑了,而且还是一种诡异的笑,这笑声响彻山谷,好像在嘲笑玄霓一样:"哈哈哈哈,玄霓,你想见我?那就来找我吧,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兽尸山可不是你的瀛海,这里有的是尸体!小心哦,哈哈哈哈……"

玄霓气得紧握双拳,关节咯吱咯吱作响,转身对杜坤说道:"这个混蛋,那么多年还那么不自量力,我们要小心了,这一路上肯定不太平。"

"你们这些神仙啊,"杜坤无奈地摇了摇头,"也真是闲的难受……"

传说在亿万年前,天上没有主人。

神与神之间进行着无休止的战争,无数的神兽诞生于天地之间,它们出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开赴战场,它们生存的唯一目的,就是战斗。

其间,有一条紫龙,它爱上了一条青龙,可惜,它们是敌人。平时,它们无法见面,只有战斗的时候才能见到彼此,因此它们不约而同地奋勇杀敌,希望可以活下来,活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

那时,天上会出现一道奇景,在成千上万的神兽、妖兽搏杀的战场中,有一条紫龙和一条青龙在翩翩起舞。它们好像在厮杀,又好像拥抱在一起,享受着片刻的欢愉。鲜血在它们身边飞溅,巨大的尸体从它们身边坠落,但这都遮掩不住它们眼中爱的光芒。

直到有一天,战场上就剩下它们两只神兽了,神与神互相催促着,让它们快些决一生死。在金色的阳光中,紫龙与青龙冲向了对方,就在神的注视下,它们没有咬在一起,反而紧紧地、最后一次拥抱在了一起,在天空盘旋着,一头扎向广阔的大地。

它们死在了一起,微笑着,好像最终获得了自由并拥有了彼此,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亿万年过去了,它们紧紧缠绕的身体,就是如今的兽尸山的最高峰——双龙峰。今天,又有人为了爱来到了这里,为了彼此而拼杀着。

双龙峰上,玄霓与杜坤浑身血迹,他们杀出了一条血路,在这里见证了对彼此的爱,终于征服了兽尸山。

他们,已经准备好了面对赤鹏。

玄霓将长鞭收好,此刻的她心如止水,静静站在兽尸山最高的双龙峰上,等待着自己的兄弟赤鹏的到来。

果然,不多时,她的面前出现了巨大的阴影,呼啸声震天动地,她知道,赤鹏来了。杜坤手持钢叉昂首而立,,他杀死的怪物不比玄霓少,如今的他无所畏惧。

遮天蔽日的翅膀收了起来,赤红色的巨鸟一掠而过,化作一男子,他身披红色长袍,缓缓而来,面带诡异的笑容。

"玄霓妹妹,好久不见了。"

"是啊,别来无恙?赤鹏哥哥。"

几个时辰之后,双龙峰。

赤鹏歪着头冷笑着说:"这么说,你被某种不知名的邪灵附体了?哼,父亲当年让你镇守瀛海时,恐怕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吧?你真是丢尽了父亲的脸!"

玄霓看着他,强忍着内心的怒火答道:"这话你对父亲说去吧,这邪灵的强大远超你的想象,就算你是在瀛海,下场也是一样。你该感谢父亲没有派你去,否则今天中招儿的就是你了。"

赤鹏瞪了她一眼说:"我才不会和你一样,我死也不会让他玷污我的身体!"

玄霓叹了口气道:"那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老样子,爱逞口舌之能。如今父神那边怎么样了你我都不清楚,你若是喜欢,瀛海现在就空着,你可以去。你妹妹我……"说着,玄霓看了看身旁的杜坤,继续说道:"你妹妹我已经不在乎这些了,我只想和杜坤在一起,像凡人一样,简简单单地生活着。"

赤鹏鄙夷地看着他们:"这么说你连神仙都不想做了?这就是常说的'只羡鸳鸯不羡仙'吧?你还真是给我们丢人啊。"

玄霓不想和他争下去了,略带疲惫地问:"你到底帮不帮我吧?"

赤鹏笑了:"帮啊,为什么不帮?你滚蛋了,瀛海也是我的地界了,现在诸神都失去了踪影,我正好想离开这鬼地方呢。不过,要求我帮的这个忙可不小啊,你可知道那凌云神宫的来历是什么吗?"

玄霓冷笑了一声:"哼,我要知道,我就不来找你了。"

赤鹏点了点头:"这倒是实话。就让我来告诉你吧,在蛮荒时代,凡人分为五类,其中三类连名字都被遗忘了,剩下的两种,一种是当今的凡人,弱小、无能和狡诈。另外一种凡人,就是被称为巫觋的种族,他们强大、高傲和荣耀,最重要的,他们掌握了自然之力。"

"法术?"玄霓问道。

"不错,他们都是强大的术士。这么说吧,如今世上最强大的方士,法力还不如当年巫觋一个部落里的学徒。据说这些巫觋身材高大、头上长角且面如淡金,他们只有一个缺陷,那就是人数稀少。

不知何时开始,这些巫觋厌恶了神战,他们决定离开这个世界,前往九重天,达到真正意义上的不朽。于是巫觋建造了一座巨大的,飞翔在天空的城市,唤作凌云神宫。说是宫殿,其实就是一座飞天城。

全体巫觋们都搬入了凌云神宫中,然后开始施展强大的法术升仙,他们的法术几乎就要成功了。但就在最关键的一刻,光华山方向传来巨大的爆裂之声。据巫觋的古籍残卷记载:当时天空一片火光,三道金光从光华山方向坠入人间。

就是这样一个意外,扰乱了法术,使得巫觋升仙失败,他们被困在凌云神宫中,身体逐渐枯萎,法力不再。于是他们将整个经过记载下来之后,便开始等待死亡,最终,巫觋作为一个种族就此灭亡了,只留下还浮在半空的凌云神宫。

虽然如今还有传闻,说这世上还有巫觋的后代活着,但即便是有,他们也都隐藏了起来,再也无法恢复过去的荣光。这凌云神宫,反而成了他们留给世人最后的宝物。"

听完赤鹏的讲述,玄霓和杜坤彼此看了一眼,心说相比较兽尸山,这凌云神宫里想必也不太平啊。

赤鹏缓缓踱着步,他冷笑了一声对玄霓说:"我感谢你的坦诚,告诉我邪灵的事情,不过你骗不了我。你以为告诉我一个真相,就可以让我相信你没有欺瞒我?说什么去了凌云神宫,你就可以摆脱这邪灵,你分明是去寻找地煞五劫法咒!对不对!?"

玄霓略微吃了一惊,但很快平静下来:"什么地煞五劫法咒?我不知道。"

赤鹏哼了一声道:"当年梵阴老祖的地煞五劫法咒,据说被藏在了天地之边缘,分明指的就是凌云神宫!我奉劝你玄霓,在不知道那邪灵打什么算盘的前提下,不要轻易满足他的要求。"

玄霓仍旧不动声色道:"我还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刚才已经答应我了,不是吗?"

"我是答应你了,"赤鹏看了看兽尸山的远方,"不过别着急,这么大的人情,总是有代价的,你必须先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有人此时正在进入我的兽尸山,就在山峦的另一侧,我要你去杀了他。"

"这人是谁?"玄霓问道。

"皇甫云昭,"赤鹏转身答道,"他叫皇甫云昭。"

第三十三章

"皇甫云昭是谁?他是你的仇人?"玄霓怀疑地问赤鹏,"我可不想替你背什么黑锅。"赤鹏冷笑了一声,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背说道:"他是谁和你无关,你杀了他,我就带你去凌云神宫。"

玄霓咬牙点了点头,正要和杜坤出发,赤鹏却拦住了她:"且慢,你们要对付的人很有说服力,所以为了避免对大家都不好的情况出现,他必须留下。"玄霓一听大怒:"什么?你胆敢用杜坤当人质要挟我!?"赤鹏摆了摆手:"你放心,只要你杀了皇甫云昭,我绝不会伤害这个小白脸儿,玄霓妹妹,毕竟我们是一家人。"玄霓恨得牙根痒痒却又无可奈何,只得答应:"也罢,你若敢伤他,我就砍下你的翅膀烧成灰烬!"说罢温柔地看了看杜坤,杜坤则冲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玄霓一咬牙,抽出长鞭向西而去。

皇甫云昭的战戟横着一挑,将面前绿色的石怪劈为两半,这一路上,他已经杀死了上百个这样的石怪,但在身边石壁里,仍然不断地有这样石头形状的怪物出现。皇甫云昭累得气喘吁吁,身上尽是些绿色的血液,但在他身后,小翎却大呼小叫地鼓着掌叫好,似乎这不是场你死我活的战斗,而是皇甫云昭的一场表演。

他们已经翻过了三座山峰,一路上九死一生,要不是小翎一直在说快了快了,皇甫云昭可能早已支撑不住了。

终于,石怪被消灭殆尽,皇甫云昭半跪在地上,将战戟插在地上支撑身体,大口喘着粗气。小翎正欲过来问候,突然感到一股熟悉的灵力迫近,她刚想开口告诉皇甫云昭,就看到一个令自己魂牵梦绕五百年的身影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眼泪不禁夺眶而出,因为在她面前的非是旁人,正是玄霓。

玄霓原本直奔皇甫云昭而来,但没想到一抬头正好看到小翎,不禁目瞪口呆:"小……小翎?你怎么会在这儿?"

小翎哭着扑了过去:"玄霓姐姐!你怎么不要我了,我在迎鳌村等了你五百年,小翎真的好想你……"

玄霓的眼眶也湿润了,她又想起了当年在瀛海翡翠宫,自己与小翎无忧无虑的日子,她一把把小翎抱在怀中,愧疚地说道:"姐姐对不起你,小翎,姐姐也是没办法呀,为了恢复自由,姐姐这几百年来都在奔波,我以为你早就远走高飞了呀。"

皇甫云昭站了起来,他很快便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叹了口气道:"小翎,想必这就是你对我说的玄霓姐姐吧……"

玄霓抬起头看了看面前的男人,心道这就是赤鹏让我杀的皇甫云昭?刚想要问问他是谁,却感到体内一股剧烈的灵力波动,她一下子松开了小翎,捂住胸口倒退了好几步。玄霓分明感到,体内的邪灵似乎正要喷涌而出!

几乎是与此同时,皇甫云昭也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这感觉非常熟悉但并不可怕,因为他已经学会压制这种感觉很久了。即使如此,他还是踉跄了一步。

皇甫云昭和玄霓对视着,几乎是同时开口问道:"你是谁!?"

皇甫云昭还没有回答,玄霓体内就响起了一个声音,正是那黑色邪灵:"我来解释吧。"皇甫云昭心头一动,他分明感应到了,自己体内之物确实与附在玄霓身上的邪灵一样,甚至,他们就是同一个元神。

那声音继续说道:"我终于找到你了,皇甫云昭,确切的说,灵虚子。"

一句话如平地惊雷,皇甫云昭大骇,险些跌倒,自己为了调查体内邪灵之事,经一拄着龙头拐杖老者指引,苦苦寻找灵虚教未果,不想,那邪灵现在竟称呼自己为灵虚子——灵虚教的教主。

选你体内的声音又说道:"皇甫云昭,当年我的元神一分为二,一股附在玄霓身上,一股附在你的身上。你当时只是一个在光华山脚游荡的凡人,所以我轻易控制了你。于是,你自称灵虚子,创建了灵虚教为我办事。不料,几十年后,你的元神突然苏醒,我便与你失去了联系,再往后,你便修行出了控制我的办法,甚至还利用我的灵力得以长生不老。

好在我的这两股元神中,附在玄霓身上的更为强大,于是我便驱使她寻找灵虚子,也就是你的下落,希望可以重新唤醒你体内的元神。只是后来,我得到了关于地煞五劫法咒的消息,灵虚教对我来说没什么用了,所以我才逼迫玄霓前来寻找法咒。

现在,我终于找到你了,不过很可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现在已经无法再唤醒你体内的元神了吧?"

皇甫云昭冷笑了一声道:"正是,我早已找到了克制你的办法,你休想再控制我!就是因为你,我才让莺莺孤零零地等了几十年,最后郁郁而终。你到底是什么怪物?为什么要控制我们!?"

那声音冷冰冰地答道:"告诉你们也无妨,我正是混沌,三界的拥有者、九重天的真正主人!我被逆子亘古用御天剑所害,但元神未灭,尔等凡人还不跪在我的面前!?"

皇甫云昭大笑:"我管你是什么主人,我虽不能将你逼出我的体内,但我可以杀了玄霓,消灭你一点是一点!"

说罢,他将碧凰战戟一立,与玄霓战在一处。

玄霓也顾不得许多了,她一心只想摆脱体内邪灵,听闻混沌之名更是心惊,虽然不知是真是假,但万一要真是混沌,那么自己岂不是危在旦夕?

想到这里,她的长鞭一招比一招更为狠辣,想要将皇甫云昭置于死地。皇甫云昭的碧凰战戟明显更为强悍,罩住了周身,滴水不漏并伺机反击,几次都险些伤到玄霓。

这可急坏了一旁的小翎,她怎么也没想到,一路上帮助自己的皇甫大哥会与玄霓姐姐拼个你死我活。她一会儿叫着皇甫大哥,一会儿又喊着玄霓姐姐,但双方早已经杀红了眼,谁也不理睬她。

小翎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她不愿他们任何一人受伤。就在此时,玄霓将手中长鞭一抖,想要从侧面缠住皇甫云昭的双腿,不想此招已被识破。只见皇甫云昭佯装中招,却抖腕将战戟交于左手,斜刺过去。

玄霓大惊,想躲已经来不及,正想松开长鞭跳出战圈,耳轮中却听到小翎的叫声:"姐姐小心!"

然后,玄霓就看到小翎飞奔过来挡在自己的面前,被碧凰战戟扎了个正着,鲜血四溅。

皇甫云昭大叫一声,心痛不已,战戟扔在了地上,他怎么也想不到小翎会去挡这一戟。玄霓痛哭失声,她再也不顾上皇甫云昭了,一把抱住了仰面倒下的小翎。

"姐姐……"小翎气若悬丝,身体不住颤抖着,"你们……不要打了……"

皇甫云昭赶了过来,一把拉住小翎的胳膊:"小翎妹妹!皇甫大哥不是有意的……你怎么?"玄霓泪流满面,她将小翎搂在怀里,仿佛永远也不会再放手一样:"小翎,姐姐在这儿,不打了,不打了。姐姐对不起你……"

小翎微微摇了摇头:"小翎现在很幸福,小时候,当小翎还是……一只焚煌鸟的时候……姐姐你就这样把我捧在手里……现在,我终于如愿以偿了……"玄霓紧紧抱住小翎,竟一时语塞,她这才意识到,这么多年来,自己怀中的这个女孩一直在依恋着自己,而自己,却让她等了五百年。

小翎看了看皇甫云昭,用微弱的声音对他说:"皇甫……大哥,你们不要打了,我虽然不懂什么混沌……不懂什么元神,但……但我知道你们都不是坏人……小翎已经不行了,我求你们……"

话音未落,小翎痛苦地抽搐起来,她的嘴角淌出了鲜血:"姐姐,我的眼前怎么一片漆黑……你们不要……"

一阵金光从玄霓的怀中闪过,玄霓擦干泪水,却发现自己的怀中,分明躺着一只死去的小小焚煌鸟,那正是小翎最初的样子,它一动也不动,却仿佛在对着玄霓微笑。

皇甫云昭跪在地上低下了头:"小翎妹妹,皇甫大哥答应你,我们来生,再做兄妹吧……"

天空中沉雷滚滚,瓢泼大雨从天而降。

第三十四章

一座孤零零的小坟前,皇甫云昭和玄霓并肩而立,任凭雨水泼洒,仿佛这样便可冲刷掉自己的罪恶。

"小翎她……"伫立许久,玄霓忽然开口问道,"这么多年一直都在等我?"

皇甫云昭点了点头:"她对你的思念化作了怨气,将她困在了迎鳌村。五百年了,没有你的法力支撑,到最后她连肉身都失去了。"

玄霓低下了头:"是我对不起她,不过,我也是身不由己。"

皇甫云昭苦笑了一声:"彼此彼此吧,原本我去找她,是想打听你的下落,没想到却害了她的性命。"

玄霓转头看了看皇甫云昭:"很奇怪,我体内的混沌元神似乎暂时被我压制住了,趁这个时间,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就说吧。"

皇甫云昭想了想:"看来我想的没错,巨大的悲喜之情可以增强我们自身元神的力量,可以暂时压制混沌。好,我就和你说说我的故事吧。"

一个时辰之后,大雨终于停歇,一道彩虹挂在了红色的乌云之上,诡异的很。

玄霓长出了一口气:"这么说,你失去记忆几十年,其实并不是在昏睡,而是被那混沌邪灵控制了,其实你就是灵虚子。不过,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知道。"

皇甫云昭看了看玄霓,与她不约而同地说道:"混沌到底想干什么?"玄霓点了点头:"不错,他当初利用你的躯体,创建了灵虚教。后来失去了对你的控制,便附体于我,让我找什么地煞五劫法咒。"

皇甫云昭大惊:"什么?混沌让你找地煞五劫法咒?你千万不能把法咒给他,那法咒可是天下至邪之物,蕴含着毁天灭地之力量啊。"

玄霓苦笑一声:"我只想与我的杜坤在一起,你以为我愿意帮他找法咒啊?他还在我体内,随时可能继续控制我,或者说胁迫我。"

皇甫云昭若有所思道:"这确实是个问题,凭我的感觉,你体内的混沌元神比我体内的要强,基本无法压制,我们必须想个办法。对了,你口口声声说杜坤,他人呢?"玄霓便一五一十将赤鹏扣留杜坤,胁迫自己来杀皇甫云昭的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是他!"皇甫云昭冷笑着,"当年我们打过交道,我在他背上留了一道伤疤,这么多年了,他还怀恨在心。也罢,我随你走一遭。"

"然后呢?"玄霓问道,"我们找到我哥哥,然后呢?"

皇甫云昭笑了:"当然是合力打败他,救出你的杜坤啊,然后我们再想办法,决不能让赤鹏带你去凌云神宫,到时你一定要顾全大局,尽全力压制混沌元神。"

玄霓坚定地点头:"好,我就是死,也不会让混沌得到地煞五劫法咒!"

赤鹏手捧着杜坤的鱼叉,大声笑道:"哈哈哈,你凭这个就敢来我兽尸山?果然是有勇无谋之辈,我的傻妹妹啊,从小就喜欢你们这种假英雄。"杜坤也不答话,恨恨地瞪着赤鹏,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正在这时,赤鹏身后想起一个声音:"别来无恙啊,赤鹏。"

赤鹏一听那声音心中大惊,猛回头一看,果然是皇甫云昭!与皇甫云昭并行的,正是自己的妹妹玄霓,心中便知玄霓背叛了自己,于是破口大骂:"玄霓!你吃里扒外!胆敢背叛于我,你就不怕我杀了你的男人!?"说着,赤鹏抽出长剑,架在了杜坤的脖子上。

玄霓冷笑了一声:"你不敢,杀了杜坤对你来说也没什么好处,不杀他,反而对你有利。"

赤鹏眯缝着眼问道:"哦?这我倒愿闻其详。"

玄霓又说:"我不在乎你和皇甫云昭之间发生过什么,这与我无关,你要是个英雄,就与他再决胜负。我想说的是我们之间的事,我不打算求你带我去凌云神宫了,但我答应你的条件还照旧,你可以去我的瀛海,那是你的地盘了。你只需要把杜坤交还给我,我们一走了之,从此与你再无瓜葛。怎样?你什么都没付出,变得到了瀛海,这就算你妹妹我送你的一份大礼吧。"

赤鹏想了想,将架在杜坤脖颈上的剑收了回来:"好,我同意,你们走吧,我和皇甫云昭还有事要了解。"

玄霓这算稍微松了一口气,刚想要过去拉杜坤,却不经意发现赤鹏眼神中露出一丝凶光,大叫一声不好,却已然来不及了……

赤鹏将手中长剑一挥,在杜坤脖子上狠狠割了下去,顿时血溅当场,杜坤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命丧当场。

赤鹏哼了一声,甩干长剑上的血迹:"你让我交人我就交人?你说不去凌云神宫就不去?你拿我当什么了!?"

玄霓眼见自己的爱人丧命于赤鹏剑下,险些昏厥过去,她发疯般的抽出长鞭,与赤鹏战在一处,皇甫云昭也持戟冲杀了过去。

但就在此时,玄霓的身体突然剧烈颤动起来,皇甫云昭心道不好,想要抽身离开,却没有来得及。只见玄霓的体内爆发出黑色灵力,冲击波将众人击倒在地,皇甫云昭知道,混沌元神再次控制了她,并且这次的控制力要更加强大。

果然,玄霓站在当中,周身闪耀着黑色的闪电,她的眼睛也变成了黑色,体内的混沌开口说道:"赤鹏,我乃是混沌,三界的拥有者,九重天的真正主人。"赤鹏大惊失色,但眼前的景象让他不得不相信,于是谦卑地跪倒在地:"混沌在上,受小人赤鹏一拜。"

混沌满意地说道:"平身,你若知我名讳,就该清楚我的力量远在尔等之上。如今,逆子作祟,害我元神出窍,我要你帮我找到地煞五劫法咒。待我恢复真身,重拾权柄,定还你一个不灭真身!"

赤鹏双眼放光,他当然知道混沌的大名,也非常清楚他要是想给自己一个不灭真身,那就真的可以做到。想到这里,赤鹏将手中长剑扔在地上,两臂平展,一阵阴风陡起。

皇甫云昭大叫不好,他抽战戟想要过去阻拦,却被混沌控制的玄霓用手挥出的黑色闪电击飞出去。

只见一道巨大的阴影划过,赤鹏早已现了真身,化作了一只巨大的神鸟,混沌控制的玄霓满意地笑了,她飞身跳上赤鹏,用手一指前方:"速速带我去凌云神宫!"

躺在地上的皇甫云昭浑身无力,碧凰战戟扔在了一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赤鹏载着玄霓,盘旋在半空,然后一低头,将杜坤的尸体抓在爪中,随后展翅高飞,向西南方向而去了。

皇甫云昭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阴冷的山风将皇甫云昭吹醒。

他头痛欲裂,转头发现碧凰战戟还在,便扶着它站了起来,心中悔恨不已。小翎死了,杜坤也死了,自己虽然得知了体内邪灵的身份,却根本奈何不了他。反而眼睁睁地看着混沌按照他的计划一步一步的接近目标。

这目标是什么,如今也知晓了,一定就像刚才混沌对赤鹏所说的那样:"恢复真身,重拾权柄。"只不过,皇甫云昭不知道的,是混沌重拾权柄的后果。

该如何是好?我该从何下手呢?

皇甫云昭这样想着,烦躁着来回踱步,但心里也清楚,再周详的计划如今也似乎来不及了——他连凌云神宫在哪里都不知道,如何上去更是无从谈起。

难道就任凭混沌得逞?

也罢!皇甫云昭把心一横,我只有去找方靖远,让他带我去钦天监走一遭了,也许可以从钦天监保存的古籍中查找到凌云神宫的具体位置。

现在就盼着地煞五劫法咒不在那里,或者没那么容易获得吧。皇甫云昭心里想着,艰难地用碧凰战戟做支撑,一步一步往山下挪去。

第三十五章

玄霓的眼前尽是白茫茫的云朵,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

她不知道自己飞翔了多久,赤鹏载着她离开兽尸山似乎是上辈子的事情。她也不知道自己何时清醒了过来,杜坤惨死在自己面前的景象仍然历历在目。

玄霓看着座下的赤鹏,恨不得抱着他同归于尽,但体内的混沌元神抑制住了这股冲动。而在她的心里,还有另一个念头一直在闪动,这都让玄霓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终于,赤鹏飞翔的速度降了下来,他奋力振翅,跨过天空中最大的云朵后,一座巨大的城池出现在面前。

即便是玄霓,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但见此城浮于云端之上,亭台楼阁鳞次栉比,汉白玉的石桥、高大的灰色城墙环绕,奇花异草点缀其间,在阳光下发出彩虹般的光芒。

赤鹏一个猛子扎下去,缓缓降落在期间最大的一座宫殿前面。玄霓从巨鸟身上跳了下来,赤鹏也重新化作了人形,杜坤的尸体也被扔在了地上。

"这便是凌云神宫。"赤鹏用手一指面前巍峨的宫殿,对玄霓说道,"你要找的东西若是在此,那么定是在这座宫殿里。"

玄霓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偌大的凌云神宫空无一人,果然是被遗弃很久了,而之所以这里的建筑都很高大,原因也很简单——巫觋本就比凡人高大。所以这里不只是宫殿,就连角门都要比人间的大一圈。

玄霓点了点头,冷冷地对赤鹏说:"你在这里等我。"说罢便缓缓向面前的宫殿大门走去。

钦天监。

皇甫云昭飞身下马,直奔大门,却被钦天监卫兵拦住。皇甫云昭也不答话,大声喊道:"我有要事找司马良空大人,快快闪开!"

卫兵连忙头前引路,将皇甫云昭带到了正厅,司马良空正端坐在大殿中央讲道,抬头见是皇甫云昭,连忙起身相迎。

司马良空正要客套寒暄,皇甫云昭一摆手道:"事态紧急,司马大人,我有要事与你相商。"司马良空见他眉头紧锁,便知情势危急,连忙将皇甫云昭引至偏殿,坐下相商。

皇甫云昭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司马良空大惊失色:"你是说,你体内有混沌元神?并且这元神还附在了一只上古神兽身上,现在正要去凌云神宫取那地煞五劫法咒!?"

皇甫云昭点头称是:"大人,现在形势已千钧一发,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便想到了钦天监,这里会不会有关于凌云神宫的记载呢?"

司马良空起身说道:"我们这就动身,一起去古籍里查找一番,如果我没记错,钦天监不只有关于凌云神宫位置的记载,应该还有关于如何进入神宫方法的记载!"皇甫云昭一听大喜,连忙起身,准备与司马良空一起前往钦天监藏经阁。

就在此时,司马良空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我给咱们找两个帮手吧,这两个人你一定认识。"说着,司马良空唤人,耳语几句后叫来了两个人。

皇甫云昭抬头一看,来人原来竟是方靖远和小石头。三人连忙嘘长问短起来,细问之下,皇甫云昭才知道,原来方靖远前去幽桓寻找耶卿凌,到了那里才知道,她已经病死了,据说临死时还在呼唤着无面邪鬼的名字。唏嘘不已的方靖远偷偷祭拜了耶卿凌的墓,随后便回到了钦天监,与小石头汇合。

听到混沌邪神和凌云神宫的事情,方靖远也颇为惊骇,当即与皇甫云昭等人一起前往藏经阁,查找古籍。

时间在凌云神宫仿佛凝固了,赤鹏烦躁地在空荡荡的广场上踱步,他觉得玄霓进入神宫似乎已经好几天了。

就在此时,凌云神宫的大门打开了,玄霓手捧着金色的卷轴走了出来,有如君临天下的女王一般,

赤鹏张大了嘴巴:"你……你真的找到了?"

"不错,"玄霓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容,"在我手中的,正是地煞五劫法咒,赤鹏,现在我已经不需要你了。你杀了我的杜坤,我要你偿命!"说罢,玄霓抽出长鞭,疯了般杀向赤鹏。

但她的杀招还没有施展出来,混沌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住手!我还需要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尽快使用五劫法咒,完成你的使命!"

此时的玄霓早已失去了理智,她再也顾不上混沌的威胁,拼死攻击赤鹏,一心只想为心爱的杜坤报仇。她加紧了攻击,黑色的长鞭将赤鹏罩在当中,无法逃脱。赤鹏本就久疏战阵,此刻加上心虚,竟然忘记了还手,身上被玄霓抽了好几鞭,长袍也被长鞭撕烂。

赤鹏胆寒,他虚晃一招跳出战圈,连忙现出原形,巨大的翅膀猛然一扇,将玄霓拍倒在地,迅速飞上天空,想东方逃窜而去。玄霓虽然也同样肋生双翅,但毕竟比不上本就是巨鸟的赤鹏,眼见自己的仇敌逃走,气得破口大骂。

混沌还想继续威胁玄霓,但玄霓的仇恨增强了自身的元神,竟然再次短暂压制了混沌元神。顿时,那邪恶的声音停止了。

玄霓狂笑起来,她连忙扔掉长鞭,拿起手中那无比宝贵的地煞五劫法咒看了起来——她必须抓住这短暂的时机,完成她的计划。

很快,玄霓找到了她想要找的东西,只见她将快速跑到杜坤尸体旁,将手中的法咒高举,呢喃起咒语来。这种咒语乃是梵阴老祖所创,根本就不曾在这世上被人念诵过,今天是第一次。

很快,玄霓手中的法咒发出金色的光芒,那光芒笼罩了杜坤的尸体,一阵炫目过后,杜坤站了起来。

他被玄霓复活了。

玄霓扔掉法咒,一把抱住了杜坤。

"我以为……"玄霓的泪水从脸颊上滑落,"我以为失去你了。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我找到法咒了,我们就要获得自由了……"

玄霓说着说着,忽然觉得不对,她怀抱的杜坤并没有搭话,而是静静地站立在原地。她连忙抬头看去,却大惊失色——只见杜坤虽然活了过来,但双眼却变成了血红色,眼神中毫无生色。玄霓再看,杜坤面庞发灰,没有一丝血色,有如行尸走肉一般。

"杜坤……你怎么了?"玄霓晃了晃他的肩膀。

就在这时,杜坤突然挥臂,将玄霓狠狠打飞了出去,力量之大仿佛铁臂一般。玄霓滚出几丈之远,险些昏倒,她艰难地爬起来,心中忽然渐渐明白了眼前的事。"杜坤!你醒醒!不要被法咒控制啊!"她终于知道,法咒的力量最后还是超出了她的控制,这力量过于强大,以至于可以改变人的心智,此时的杜坤虽然被复活,但元神已被地煞五劫法咒所腐化,已经不再是她的杜坤了。

只见那杜坤冷笑了一声,也不答话,有如机械一般走向法咒,弯腰将它拿起,然后高高举在头上,紧接着喊道:"三界之王、九重天之主即将复生,今日杜坤在此宣布,吾将继任第二任灵虚子,必率领灵虚教,令我主重掌三界九重天!"

玄霓的泪水模糊了双眼,她眼睁睁地看着杜坤凭借法咒的力量飞上天空,消失在云端。

她的世界,崩溃了。

皇甫云昭和方靖远等人,终于在一个半月后,找到了凌云神宫的方位以及进入宫殿的方法:原来,在凌云神宫之下的山脉中,有一小湖,唤作飞云湖,在某个特定时刻跳入湖中,便可传送至凌云神宫。

次日,司马良空送别众人,皇甫云昭、方靖远和小石头快马加鞭,赶赴凌云神宫。一路无话不表,就在皇甫云昭众人终于抵达凌云神宫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凌云神宫的宫门大开,里面存放地煞五劫法咒之处空空如也。

"我们到底还是来晚了……"皇甫云昭叹了一口气说道,"难道混沌最终还是得逞了?"方靖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别灰心啊,皇甫少侠,这世界不是还好好的么?我们还有机会!"

皇甫云昭转过身来对方靖远说道:"方大人说得好,我们还有机会,不过,下面的路,我要一个人走下去了。"方靖远不解地问道:"皇甫少侠,此话何意?"

皇甫云昭笑了笑:"玄霓不知下落,五劫法咒已失,世间注定将是一场浩劫,我们必须要分头行动了。方大人,我要你去做一件你最擅长之事。"方靖远拱手道:"皇甫少侠请吩咐。"

皇甫云昭摆了摆手:"吩咐不敢当。方大人对幽桓、罗纥最为熟悉,如今浩劫将至,我需要你前往这两个地方,尽全力促成和平,凡人必须团结一致,才能熬过此劫啊。此行充满凶险,还望方大人保重,今后你们方家若遇到难题,尽管到宁韶山南来寻我,我必定竭尽全力相助。"

方靖远点头,又问:"那皇甫少侠你……真要自己追查下去了?"

皇甫云昭远眺天边,心中泛起无数思绪,他平静却又忧心忡忡地说道:"也许,这就是我宿命所在吧,我又要独自上路了。莺莺,真不知我们何时才能再相见啊……"

天边晚霞似火,皇甫云昭倒背战戟,向西一路绝尘而去。

第三十六章

五百年了,她失去杜坤已经五百年了。

玄霓独自坐在漆黑阴冷的翡翠宫里,当年的情景不断涌上心头:杜坤打伤了她,抢走地煞五劫法咒,自称第二任灵虚子,弃她而去。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杜坤?他原本心地纯洁,却被自己用五劫法咒复生,乃至腐化了元神。赤鹏?他的确杀死了杜坤,但若不是自己带他上兽尸山,又怎会出此惨剧?

看来一切还都是应该怪我,玄霓这样想着,我活该在这里孤单寂寞了五百年,如果这是一种惩罚,那么这惩罚还远未结束。

想到这里,玄霓站起身来,走到翡翠宫的露台之上,远眺无尽的大海,但见海面上波澜壮阔一如既往,仿佛千年时光也撼动不了。玄霓叹了口气,她想起了小翎,这使她更加思绪万千,美好的时光一去不返,斯人皆故去,唯留下自己。

五百年来,玄霓多次试图逼出体内混沌邪灵,但始终无果,但好在因此也习得了一些克制之法,她终于可以不费什么力气便可压制他了,就像当年的皇甫云昭一样。只是,混沌元神一日不除,玄霓始终不得安心,她甚至不敢离开翡翠宫前去寻找杜坤。毕竟,杜坤已经被五劫法咒所腐化,成为灵虚子了,一旦让他与混沌勾结在一起,天地将倾,自己的罪过可就大了。玄霓又想到了皇甫云昭,他现在又在何方?是否找到了逼出体内混沌元神的方法?玄霓觉得烦躁起来,决定回宫歇息。

就在这时,海面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玄霓正欲看个究竟,翡翠宫就突然剧烈震动起来,玄霓险些跌倒,连忙跑到露台边上往外看。但见瀛海有如一潭沸水般,海啸四起,掀起城墙般高大的惊涛骇浪,几乎将翡翠宫淹没。伴随着巨大的声响,玄霓感受到灵力的巨大波动,这波动从地心传来。难道是地震?但为何波及到了翡翠宫?

玄霓忽然打了一个冷战,难道是杜坤用地煞五劫法咒做了什么?灵虚教安静了五百年,如今终于开始行动了?

想到这里,玄霓五百年来第一次下定了决心,她决意离开翡翠宫,前往中土了结一切。她将自己的双翅没入背中,看了看身上的丝绸长袍,心说这样有些太过显眼,于是将手一挥,身上的衣服缓缓化作平常人的布衣长裙。这样就好多了,玄霓心想,她想要到中土去秘密调查一番,最好是能以一个修行之人的身份加入灵虚教,看看杜坤到底在策划着什么。

此计定会成功的,她对自己说,以自己的法术修为,灵虚教很快便会盯上自己的,另外,自己还有美貌可以依靠。

玄霓站在海边,面前是无比熟悉的迎鳌村,她的脚下,正是当年自己被混沌元神附体的地方。一千年过去了,迎鳌村早已化作一片废墟,但此地的气息一如既往,玄霓不禁四下寻找,好像小翎和杜坤仍在自己的身边。

但周围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有。

玄霓离开了迎鳌村,顺着那条唯一的出村之路北上,这条小道如今也愈发难走,长年无人经过,致使路上杂草丛生,蛇蝎横行。

几天后的深夜,她来到了十几里外的灄镇,一个距离迎鳌村最近的镇子。

玄霓走得辛苦,抬头便看见了一间不小的客栈,客栈牌匾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不知是因为年久失修,还是因为自己疲累眼乏。

"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一进门,客栈伙计打着哈欠问道,他抬眼皮看了一眼玄霓,多少有些诧异,毕竟如今鲜有貌美女子敢在深夜出行

玄霓也不答话,只是用手一指楼上客房,伙计便明白了,于是赶忙张罗。玄霓进到客房,反手锁了门,躺在床上彻夜难寐。

忽然,她感到一阵灵力波动,这股灵力有如波涛汹涌,从不远处散播开来。是何人?玄霓一跃而起,她依旧没有见过如此强大的灵力了,上一次见到还是皇甫云昭。

她轻轻推开客房的窗户,窗外月色正浓,夜风轻抚,又有古树枝叶的刷刷声,正好做事。玄霓轻轻跳上窗棂,翻身从二楼飘然而下,追寻那股灵力而去。

玄霓跃千家、过百户,在房梁上闪转腾挪,不一会儿便来到了镇西。

她手搭凉棚一看,前方有一院落,乃是镇中大户,院子十分宽敞,朱漆大门上挂一块横匾,上书"梁宅"二字。

灵力就是从眼前的院落中传来的,玄霓看了看四下无人,展开双翅,腾空而起,划过夜空,向梁宅的后院飞去。

此时,天上乌云遮月,周围一片漆黑,玄霓借着夜风,滑翔在半空竟无人发觉。到了后院,玄霓却被耀眼的光芒惊呆了,她连忙收起翅膀,躲在一棵参天大树的树梢上,偷眼观瞧起来。

只见那院中灯火通明,聚集了上百人,似乎在做一场法事。玄霓定睛一看,院子正中站定一人,此人满头鹤发,身着紫袍,头戴方巾,手持拂尘,颇有些仙风道骨。众人将此人团团围住,听他讲话。

由于距离太远,玄霓无法听清他在讲什么,但却清晰地在他的紫色道袍上发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标记。只见这标志为金色,形状有如一把三股托天叉,只不过左右两尖为翅膀状,中间一尖则为蛇头。玄霓心头不由得一动,似乎明白了些什么,竟有些伤感。

但见紫袍人左右踱步,旁若无人,口若悬河,底下的人听得是如痴如醉,不时还有人手舞足蹈着。玄霓冒险从树上跳下,装作听众之一混进了人群,然后慢慢往前挪动,那紫袍人的声音也越老越大起来。

玄霓离近了一听才知道,这紫袍人竟然是灵虚教的坛主,正在此地开坛做法,吸纳教众。她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心说几百年过去了,灵虚教势力竟如此之大,杜坤手中握有地煞五劫法咒,虽然暂时还没有毁天灭地的灾难发生,但照这么下去,这世间还不得全归了灵虚教?

再往后听下去,玄霓更加胆战心惊起来,原来这五百年里,由于灵虚子的回归,灵虚教实力大增,竟然控制了朝廷和钦天监,发动了讨伐灵蕃的战争。这场战争前后共打了七八次,双方损失惨重不说,北方幽桓还趁虚而入,侵占了好几个州。

玄霓不禁开始怀疑起来,杜坤到底想做什么?他为什么拼命攻打灵蕃而不是其他地方?难道那里有什么他急需的东西?

想到这里,玄霓的主意已定,她必须要查出真相,可是自己要怎么才能混进灵虚教呢?她抬头看了看那紫袍人,只见他的身边站着八个护法,全是年轻貌美的少女,于是心中有了点子。玄霓将自己胸口开叉之处往外扯了扯,心想以自己的美貌,还怕那紫袍老者不中计?

玄霓缓缓往前移动着,由于人群大多都是灵虚教虔诚的崇拜者,人们要么在闭目静听,要么在慷慨激昂地随声附和,鲜有人注意到玄霓。于是,她最终挪到了人群的第一排,距离紫袍人只有一丈左右的距离。

那紫袍老者口若悬河正在讲述灵虚子的伟力,忽然一低头,发现一美若天仙、身材婀娜的高挑女郎正妩媚地看着自己,不禁浑身发抖,险些从台上摔下来。

只听他痰嗽一声,装模作样地草草结束了演讲,找了个机会直奔玄霓而去。但见玄霓,偏不迎合,反而转身就走,若即若离地随着人群散去。那紫袍老者心急,拂尘差点都甩掉,玄霓偷眼观瞧,险些笑出声来。

很快,老者追上了玄霓,他故意大摇大摆走到她的面前,问道:"这位姑娘,不是灄镇人吧?老夫看姑娘有些眼生。"

玄霓抛给他一个媚眼,娇滴滴地答道:"小女子并非此地人士,乃是寻亲而来,却不想亲人已经故去了。如今举目无亲,还望大师收留呢。"

紫袍老者哈哈大笑:"好说好说!你刚才听了老夫的讲经,有何感想?"

玄霓低头答道:"灵虚子确乃天降神人也,三界九重,皆归灵虚。只是,小女子不知今生今世何时才能见到灵虚子本人呢。"

紫袍老者捋髯笑道:"这有何难?灵虚子虽仙踪难寻,但老夫作为坛主,还是经常可以得闻仙音啊。姑娘你若是跟我修炼,想必很快便可见到教主啊。"

玄霓见火候已到,娇羞地低下了头:"那小女子就感谢坛主收留了,今后一切全凭您做主……"紫袍老者骨头都快酥掉了,一把抓住玄霓的双手,声音发颤道:"老夫这就带你去修炼吧,快随我到后室……"

玄霓也不答话,任凭他那双干枯的手死死抓住自己莲藕般的玉臂,扭动腰肢,随他往后室而去。

第三十七章

灄镇,梁宅后院。

本地大户梁千是灵虚教的忠实信徒,因此他将整个后院腾空,全部赠予紫袍老者,这位灵虚教本地坛主所用。因此,这里也就成了灵虚教的秘密祭坛所在地。如今,人群散去,紫袍老者带着玄霓往后室而去,他一摆手,手下心领神会,纷纷退了出去,把大门也反锁了。

后室布置的富丽堂皇,红烛美酒让此处看起来很难与灵虚教联系在一起,玄霓莞尔一笑道:"大师带小女子来此处,难道要修炼房中术不成?"紫袍老者哈哈大笑:"姑娘说笑了,还有,别大师大师的,我的俗家姓李,名韵,号墨阳,叫我墨阳真人即可。"玄霓再次故作娇羞,低头施礼道:"真人在上,受小女子一拜。"

墨阳真人看四下无人,早已等不及了,他一把抓住玄霓的手摸了起来,边摸边说:"姑娘啊,我看你耳聪目明,很有道骨,将来必经修成真仙啊。"玄霓也不答话,虽然心中恶心,但还是任凭他摸来摸去。

不一会儿,墨阳真人似乎是摸够了手,色眯眯地说:"姑娘啊,老夫可否请你……呃……"玄霓故作羞态问道:"真人请吩咐,小女子照做就是……"墨阳真人乐得鼻涕泡都快出来了,赶忙说道:"可否请姑娘,把鞋袜褪去……"

玄霓心说这个老色鬼真是恬不知耻,不过为了找到杜坤,也只好应了他。想到这里,她便娇滴滴地伸手出来,缓缓将自己的蛮靴脱了下来,露出里面裹着白袜的小脚来。

那墨阳真人瞪大了眼睛,恨不得扑上去把玩玄霓的玉足。玄霓却故意侧身躲开,轻轻伸手,揪住了白袜的一头,慢慢地、一寸寸的将那白袜脱下。红烛之下,玄霓软嫩白皙的一对儿小脚缓缓露出,她脚弓一弯,把小腿翘在当空,玉足正好递在墨阳真人面前。

墨阳真人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丝毫没注意到玄霓正狠狠咬住嘴唇……

次日清晨,墨阳真人打开房间大门,走到院中伸着懒腰,心道这采阴补阳果然有效,转身看到玄霓也走了出来。

"真人,"玄霓娇滴滴地走过去说道,"咱们何时出发啊?小女子等不及去总坛了。"

"莫急莫急,"墨阳真人摇头晃脑地回答,"老夫我还有个任务,完成之后便可带你回灵虚教总坛,届时我在教主面前美言几句,定然能为你求得那永葆青春之法。只是,到时你可别忘了老夫啊。"玄霓连忙道不会,原来她假装自己想要永葆青春,将那墨阳真人完全唬住,为的就是让他带自己去总坛,这样即使见不到杜坤,也可打探到前几日震撼翡翠宫的地震是否是灵虚教的阴谋来。

想到这里,玄霓问道:"真人,敢问是何任务?"墨阳真人挠了挠头,有些语塞:"这个嘛,教中事物,不便明讲啊。"玄霓撒娇道:"真人你就告诉我嘛,难道小女子昨夜服侍得不够好?"墨阳真人连忙摆手道:"啊,非也非也,好吧,反正你也是要入教的人了,便告诉你吧,我要去杀一个人。"

"杀人?"玄霓问道,"何人还要劳烦真人亲自出手呀?派个徒弟去好啦。"

"你有所不知啊,"墨阳真人忧心忡忡地说,"此人道行甚高,乃是灵虚教的一大死敌,他一日不除,灵虚子教主的大计便难以实施。""大计?"玄霓继续追问,"那是什么?"

"你还真是好奇心重啊,"墨阳真人哈哈笑着,"这次便是连我也不知道了,据说灵虚子教主为了这个大计划,筹备了几百年,你我有幸,能亲眼看到他实施它的一天。"

"几百年……"玄霓自言自语道,心想这五百年来杜坤果然没闲着,到底是什么计划呢?墨阳真人以为她不信,挑着眉毛说道:"怎么不信?我告诉你吧,我们的教主灵虚子可是有五百余岁的上仙啊。"

"这我倒是信……"玄霓苦笑了一声。

墨阳真人丝毫没有听出其中的讽刺,哈哈大笑着,向院外走去,边走边对玄霓说:"正午我们启程!你稍安勿躁,距离你入教的日子近了!"

玄霓低声说道:"距离你的死期,也近了!"

正午时分,墨阳真人带着玄霓离开了灄镇。

路上,玄霓假装好奇,过去问道:"真人,我们要去杀的人,到底在哪儿啊?"墨阳真人骑着高头大马,看看四下无人回答道:"其实这也不是我的任务,我原本只是这一带的坛主,但教主下令,谁能杀了此人,便可获得无上金丹一颗。前几日,我的一个徒弟来报,在据此不远的宁韶山发现了此人的踪迹,我这才决定出手,争取抢个头功!"

"宁韶山?"玄霓心头一动,这地方听起来怎么那么耳熟,于是问道:"此人的名字是什么?"

墨阳真人大大咧咧地回答道:"他叫叶莫奇,听说是个罗纥人。"

玄霓松了一口气,心说我还以为是皇甫云昭呢,原来不是,也罢,就随着老贼走一遭好了,他不是说这个姓叶的一直是灵虚教的心腹大患么,也许可以为我所用。

想到这里,玄霓催马快行,与墨阳真人直奔宁韶山而去。

两个月后,墨阳真人与玄霓终于来到了巍峨的宁韶山。

其实他们用不了这么长的时间,只怪那墨阳真人一路上动不动就打尖住店,耽误了不少行程,他这么做的目的其实也很简单,那就是借机猥亵玄霓而已。玄霓几次恨不得干脆一掌劈死他算了,但一想到这也许是在茫茫人海中,接近灵虚教、杜坤的唯一机会了,只得忍气吞声。

墨阳真人带着玄霓穿过宁韶镇,一路来到了宁韶山南,他指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一座古刹对玄霓说:"看,这座古刹已经有千年的历史了,据说是混沌邪教的秘密祭坛之一,听说里面还有一座失传已久的虚无碑呢。"

玄霓点了点头:"真人,你说这里现在还有混沌教徒么?"墨阳真人哈哈笑道:"傻丫头,这地方早就被废弃了,只是据说古刹中有一条密道,通向一个不为人知的峡谷,所以被当做藏身之所而已。我们的目标叶莫奇就躲在这个峡谷中,咱们这就去结果了他!"

说着,他带着玄霓进入了阴森的古刹,果然这里青苔遍地,很明显已经很长时间没人来过了。墨阳用手一指,果然在倒塌的神像后有一个秘密入口,他对玄霓说:"这就是那条密道,穿过去就是峡谷了,你先进去,我给你殿后!"

玄霓气得暗自咬牙切齿,心说这老色鬼,不就是想看我的屁股吗,也罢,等我找到了杜坤,我定要把你的眼睛挖出来喂狗!虽然这么想,但玄霓还是乖乖爬了进去,好在密道里一片漆黑,玄霓加快速度,不久就看到了出口的亮光。

出了洞口,玄霓眼前一亮,这峡谷果然别有洞天,遍地都是白色的山茶花,山风拂面,让她十分清爽。抬头看,峡谷深处有一座神庙,年久失修已经几近坍塌了。墨阳真人争功心切,看也不看就往神庙里闯,玄霓则留了个心眼,在神庙附近细细地查看起来。

忽然,玄霓在神庙外的一处隐蔽之地,发现了一座坟冢。她刚想告诉墨阳真人,却被坟冢前石碑上的字惊呆了。

那上面分明写着几个大字:"爱妻林莺莺之墓,夫皇甫云昭泣立"。

玄霓倒退了几步,险些坐在地上。这里竟然是……她很快便想起了当年皇甫云昭和他说过的话,那些他自己的经历。天啊,这个坟里埋的竟然就是皇甫云昭的亡妻。

就在她思绪万千之时,耳轮中听到神庙中突然传来了打斗之声,玄霓迅速抽出长鞭冲了进去,发现墨阳真人正与一个大汉斗在一处。那大汉紫色的面庞,浑身腱子肉如铜牛一般,墨阳真人原本就不擅长武功,全凭法术与他搏斗,双方竟也斗了个棋逢对手。

玄霓犹豫了,她不知道帮谁好,帮助墨阳真人吧,有可能伤到叶莫奇这个灵虚教最头疼的敌人;帮助叶莫奇吧,有可能失去墨阳真人这条线索。

就在她白抓挠心之时,从神庙的房梁上跳下一人,此人年纪不大,身着一身白袍,飒爽英姿,手持一条碧绿色战戟。只见他二话不说,直奔墨阳真人而去。

玄霓不看不要紧,一看大惊失色,眼前此人非是旁人,正是皇甫云昭!

第三十八章

玄霓眼见皇甫云昭参战,刚想上前阻拦,哪里来得及,只见他将碧凰战戟一立,与叶莫奇前后夹击,把墨阳真人围在当中。墨阳真人本就力有未逮,此时连两个回合都没坚持下来,被皇甫云昭一戟劈为两截,尸身栽倒。

玄霓气得直跺脚,心说皇甫云昭啊皇甫云昭,你倒是给我留个活口啊,怎么说也得让我撒撒气,砍他几刀。再说,灵虚教总坛的位置和进入方法还没问出来呢。

想到这里,玄霓一指皇甫云昭道:"我说皇甫云昭!五百年了,你怎么还是坏我大事!我这辈子都甩不掉你这个灾星了是吧!?"

皇甫云昭一戟砍死了墨阳真人,正欲上前查看,猛听得一女子对自己破口大骂,抬头一看,是一妩媚女郎,手持长鞭。再仔细观瞧,原来竟是玄霓!

"你……你不是玄霓么?"

"正是你姑奶奶我!"

三人围坐在一起,墨阳真人两半尸身被扔到了神庙外。

皇甫云昭沉默不语,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神情恍惚。玄霓觉得有些不对劲,问道:"我说皇甫云昭,你这五百年都跑哪儿去了?怎么魂不守舍的?"

皇甫云昭冷冷答道:"我哪儿也没去,我就在这儿陪着莺莺。"玄霓白了他一眼道:"你还真是没出息,你指的是莺莺的坟吧?"

"不,是她本人……"皇甫云昭眼神有些迷离地回答,"的幽魂。"玄霓看出他眼中的哀怨,便不再多说什么,皇甫云昭则接着说道:"可惜,幽魂无法永远停留在世间,我现在已经越来越难见到她了……"

"所以你就在这里自怨自艾?"玄霓指着外面对皇甫云昭大喊,"你知道外面都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你知道杜坤一直在策划大阴谋吗!?"

"那又如何?"皇甫云昭答道,"反正莺莺也不在了,你的杜坤至少还活着……"

玄霓正要还口,一旁的叶莫奇实在忍不住了,他本就是个粗莽的大汉,此时把手一挥:"打住!你们说的都是什么呀!?"

皇甫云昭和玄霓同时偏头对他喊道:"大人说话小孩儿别插嘴!"

叶莫奇被噎了个大红脸:"你们……你们……"

"你们什么!?"玄霓瞪着他,"我还没问你了,你是个什么人?为什么墨阳真人要来杀你?"叶莫奇挠了挠头:"啥子真人?我又不认识他,我只是来找人,结果这老头突然跳出来要杀我。"

玄霓又问:"你来找人?你跑到这深山里来找谁?"叶莫奇用手一指皇甫云昭道:"找他!"皇甫云昭抬头看了看他:"找我?那你可知我是谁?"

叶莫奇咧着大嘴笑道:"嘿嘿,你是我叶家的救命恩人啊!""叶家?"皇甫云昭一皱眉,"我并不认识姓叶的。"

叶莫奇挠头想了半天,说道:"我想一下,这是多少年前的事,我算算啊,对了,五百多年前了吧。我们叶家当时还不姓叶,也不在中土。这么说吧,其实我们是罗纥人,我们的本姓是库罗邪。我的祖先,库罗邪?幽兰,当时在乌勒陀被妖气所困,就是被一个叫皇甫云昭,还有一个姓方的的救了!"

皇甫云昭苦笑了一声:"姓方的……方靖远大人啊,你泉下有知,估计会被气活过来吧……嗯,是有那么一件事,如果我没记错,你的祖先库罗邪?幽兰后来独自去了幽桓,去追寻祖传宝刀青鸾的下落……"

"没错没错!"叶莫奇拍着大腿,"托您的福,这把刀找回来了!这不!"说着,他从后背取下一柄冒着奇异青光的宝刀,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叶莫奇又接着说:"后来,我们库罗邪家族深感边境太过凶险,迟早还会出事,因此干脆搬入了中土,因为库罗邪在罗纥语中是树叶的意思,所以改姓了叶。"

"好吧,"皇甫云昭点了点头:"那你现在找我来做什么?"

叶莫奇把胸脯一拔:"我是来请你帮忙的,我知道了一个灵虚教的大阴谋,可是和谁说,谁都不信,我还去找了钦天监,结果发现钦天监一半都是灵虚教徒……所以这才来寻找传说中的仙侠皇甫云昭。"'玄霓大惊,难道自己想要追查的事情,也就是杜坤的阴谋到底为何,竟被此莽汉得知了?她连忙问道:"你知道什么了?快说。"

"你别急啊!"叶莫奇满不开心地瞥了玄霓一眼,继续说道,"其实我也是偶然得知的,这么多年来,我们库罗邪,啊不,叶家,一直在和灵虚教作对。这可能就是祖先库罗邪?幽兰留下的传统吧。一个偶然的机会,让我杀死了灵虚教三大护法之一摩罗煞,在她的身上,我发现了一份密令,来自于教主灵虚子!"玄霓一听心头一动,赶快问道:"是什么?密令上是什么?"

叶莫奇哼了一声说道:"你老是催,这样老得快啊,女人!密令上让所有的灵虚教徒做好准备,迎接大事件的到来,尤其是各大分舵、分坛,都要做好灾难后的准备。"

"灾难?"玄霓问道。"不错,灾难,"叶莫奇忧心忡忡地说道,"以我对灵虚教的了解,灵虚子要是提到了灾难,那么必然会是毁天灭地的大动静。"

皇甫云昭打了个哈欠说道:"好了,我知道了,那你呢?你来干什么玄霓?"玄霓瞪了他一眼说道:"我是跟着墨阳真人来的,我在翡翠宫呆着好好的,突然发生了地震和海啸,我觉得这一定是杜坤在用五劫法咒策划什么,决定潜入灵虚教调查。我……诱惑了这个老贼,想让他带我进入灵虚教总坛,没想到他非说要来这里先杀一个人,一个灵虚教的心腹大患。这不,就是这位叶莫奇……"

"你……诱惑了他?"皇甫云昭饶有兴趣地追问道,"这部分细节,你……跟我好好讲讲吧。""你想死啊!"玄霓气得差点背过气去,"都什么时候了,还那么不着调!"

皇甫云昭把双手背在脑后:"不说算了,好吧,你们的事情讲完了,可以走了吧?"玄霓冷笑道:"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从我刚才看到你的一刻,就知道你早已失去了多年前的锐气。皇甫云昭,就算你的莺莺回不来了,你也用不着如此消沉低迷吧?"

皇甫云昭看了她一样,说道:"那又如何?我还能做什么?当年我为了调查体内邪灵,东奔西走,可结果呢?我根本无法驱除这邪灵。你不也是一样?我看你现在已经可以很好地抑制他了,但你也奈何不了他。再有,你以为这五百年来,我不知道杜坤在策划着一个大阴谋?但浮世苍生本就是一场大劫,我一个人又能做什么?"

玄霓叹了口气:"可是你想过没有,莺莺会怎么看你?"皇甫云昭心头一动,低头不语。玄霓继续追问:"莺莺希望看到你就这么消沉下去吗?再有,你梦寐以求与莺莺相会,那你为何不自杀?"听闻此言,皇甫云昭的头更低了。

玄霓咄咄逼人着说道:"你是因为害怕自杀后,体内的邪灵会出来为祸人间!你的心中明明还有天下苍生,明明还有着希望,为何要放弃?你就这打算在这里呆一辈子?等莺莺的幽魂消散了,你又该如何?"

皇甫云昭叹了口气道:"也许你说得对,不过我如今孤掌难鸣,灵虚教早已不是五百年前你我遇到的那些散兵游勇了,他们的势力如今遍布天下,即便是你我联手……"

"算我一个!"叶莫奇虽然听不大懂玄霓讲了些什么,但一听到对付灵虚教,马上拍着胸脯道:"奶奶个熊的,我就不信他们是铁板一块,水泼不进!我在灵虚教里有不少的内应,只要皇甫大侠敢出山,我自有办法让咱们潜入灵虚教总坛!"

玄霓拉住了皇甫云昭的手,有些动情地说:"皇甫云昭,我们也是几百年的老朋友了,虽然当年第一次见面不怎么友好,但不打不相识,你我的事情互相也都很了解了。就算你帮我一个忙吧,我……我的杜坤还有救,我想他回来……"

皇甫云昭看着眼睛有些湿润的玄霓,长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说道:"也罢,我就陪你们走一遭吧,若能让杜坤回心转意,也算我行善积德,但愿老天眷顾,能让我早日与莺莺团聚。"

叶莫奇大喜,连忙从怀中逃出酒葫芦来,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哈哈大笑起来。皇甫云昭背着手踱步到了殿外莺莺坟前,低声说着什么,玄霓则转头看这他,不禁摇了摇头,心中忽然无限酸楚起来。

杜坤,不知道你我会不会也有这么一天,玄霓这么想着。

第三十九章

几天之后,官道之上,三匹马并列而行。

马上有两男一女,正是皇甫云昭、玄霓与叶莫奇,他们一路马不停蹄,火速赶往灵虚教总坛。

"这就是青鸾方刀?"几天了,皇甫云昭还是对叶莫奇祖传之刀赞不绝口,他看着叶莫奇背上的宝刀说道,"当年,库罗邪?幽兰告诉我,说乌勒陀那妖气见此刀都会避着走,现在看来此言不虚啊。"

"皇甫大侠你当真活了几百岁?"叶莫奇还是不大相信的样子,"我看你也就二三十岁啊……"玄霓笑他:"你知道什么,皇甫云昭可是上千岁的老头了哈。"皇甫云昭瞪了她一眼,不过也拿她没办法。

叶莫奇又问道:"我们叶家就是从乌勒陀事件后,打定主意定居中土的,我想问皇甫大侠一句,当年在乌勒陀,到底灵虚教释放了什么啊?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妖气?"

皇甫云昭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说道:"五百年了,我也是没有头绪。只能说,原本灵虚教只是想在乌勒陀建一个分坛而已,毕竟那里是边境重镇,建立分坛可攻可守。但就在他们在神庙里挖地道建地宫时,遇到了某一种强大的妖物。这也是他们始料未及的,所以才仓皇出逃,不过妖气却被释放了出来。"

"妖物?"叶莫奇问道,"我记得我爹跟我说,当年你和那个姓方的就是在那妖物的巢穴里,救了我的祖先幽兰?"

"确切的说不是巢穴,"皇甫云昭轻轻说道,"那个洞穴其实就是妖物在地下穿行时,头部留下的痕迹……"

"什么!?"叶莫奇大惊失色,"那……那妖物的个头岂不是庞大无比?"

皇甫云昭笑了笑:"谁知道,我们死里逃生,也没顾上看看那妖物到底是什么。总之,这五百年也再没类似乌勒陀的事情发生,也许那妖物就喜欢在地下呆着吧,我们目前还是先担心灵虚子的事情比较好。"

一个多月之后,三人终于来到了简州的夜山。

皇甫云昭抬头问叶莫奇:"这里不是夜山吗?中土最大的灵蕃寺庙玉轮寺所在地。"叶莫奇哼了一声:"什么灵蕃寺庙,这里边是灵虚教总坛所在,他们挖空了整座山,修建了巨大的地宫。"皇甫云昭大惊:"什么?你说的是真的?难怪世人找不到灵虚教总坛,原来他们以玉轮寺做幌子……"

玄霓却不以为然道:"管他什么玉轮寺,我们冲进去,找杜坤问个明白!""对了,你们一直念叨的杜坤是谁呀?"叶莫奇问道,"难道你们也有内应?""非也,"皇甫云昭答道,"杜坤……就是你们口中的灵虚子。"

"啊!"叶莫奇瞪大了眼睛说道,"你们怎么知道的?我一直以为灵虚子是个妖怪呢。"皇甫云昭坏笑着看了看玄霓,说道:"这个你要问她了,她知道一个渔民是怎么变成灵虚子的……"

玄霓用手一指叶莫奇:"什么也不许问!什么也不许打听!快说,我们怎么进去?"叶莫奇无辜地一摊手道:"我还没问呢……好吧,你们先随我进寺好了。"

进入寺中,皇甫云昭小小吃了一惊,这里与中土一般的灵蕃寺没什么区别,香客不断,摩肩接踵。大殿中的蒲团上,灵蕃僧人打坐诵经,金身之前,虔诚的信徒跪倒参拜。玄霓摇了摇头低声说:"真是无知,在灵虚教总坛之上祭拜,能灵验才怪。"

"戏总要做足嘛,"叶莫奇挤了挤眼,"你还别说,这里的香火一向旺盛,据称是有求必应呢。""好吧,闲话少说,我们该如何进入总坛?"玄霓有些不耐烦,"你不会是在骗我们吧?小心你的脑袋!"

叶莫奇连忙摆手道:"你们可得相信我呀,在皇甫云昭这样的上仙面前,我怎么敢?"玄霓瞪了他一眼道:"谅你也不敢,快说,我们该如何进入总坛,我和杜坤有账要算!"

叶莫奇低声说:"进入总坛倒是不难,我有内应,可以带咱们前往后面的密室,然后通过地道进入总坛,只是……只是进入总坛后,倒是麻烦的开始。"

"什么麻烦?"玄霓又问。

"是这样,"叶莫奇解释道,"我的人,只能带大家进入地宫第一层,而灵虚子则在地宫的最深处,那里没有资格的人是无法进入的。要想获得觐见灵虚子的资格,必须要闯过灵虚幻境。"

"灵虚幻境?那是什么?"皇甫云昭问。

"我哪儿知道,我要是有本事过关,早就把灵虚子砍成两半了。你瞪我我也那么说,"叶莫奇看了一眼对自己怒目而视的玄霓,继续说道,"据说,灵虚教最近几年广招天下能人异士,唉,也是朝廷腐败不争气,投奔灵虚教的人越来越多。原本设立的招贤馆根本忙不过来,为了杜绝鱼龙混杂之人,这才设立了灵虚幻境。想要加入的直接带到灵虚幻境,过关了就可以获得觐见灵虚子的机会。"

"这倒不错,"皇甫云昭大喜,"省了我们不少事,我们只需想办法闯过灵虚幻境即可。不过,这到底是怎样的幻境呢?"

"听说,"叶莫奇神神秘秘地说,"灵虚幻境里只有一种妖怪,那就是心魔……"

很快,叶莫奇的内应将众人带到了地宫的入口,因为有人作保,加上提前准备好的紫袍,一路无人怀疑。下到地宫第一层,大家不禁惊叹不已。谁也没想到,这灵虚教的地宫竟然修建得如此之大,巨大的石柱、宽阔的大殿,以及迷宫般的走廊。成百上千名身着紫袍的灵虚教徒在地宫中穿行,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面目凝重,似乎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一般。

皇甫云昭和玄霓对视了一眼,五百年了,灵虚教竟发展到了如此境地,皇甫云昭更是有些自责,毕竟自己是第一任灵虚子,这个强大的邪教正是自己一手建立的。

很快,众人来到了一扇青铜大门前,这扇大门修建在一面石壁之上,高不见顶且无比精致,雕花有如游龙戏凤,但细看却令人不寒而栗。因为这扇门上雕刻的内容,其实乃是邪神一统天下的预言景象。

"此门便是灵虚幻境的入口了,"叶莫奇说道,"这里无人把守,因为没人敢轻易进去,我也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剩下的路……不过,此门一次只能通过一人,你们谁先?"

话音未落,皇甫云昭已经推开青铜大门,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皇甫云昭推开青铜大门,本以为面前会是无尽的黑暗与恐怖的机关,又或是张牙舞爪的邪魔怪兽,但眼前出现的,竟然是宁韶镇那热闹的街市。

他当然知道自己并非真的在宁韶镇,这就是叶莫奇所说的心魔吧,他想着,这里虽然一片祥和,但肯定是步步杀机。想到这里,皇甫云昭反手持戟,倍加小心起来。

皇甫云昭环视四周,发现这里与印象中的宁韶镇一般无二,甚至还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心血所在——正阳医馆。正欲四处探查,却发现前面有一人行色匆匆,那背影竟有些眼熟。他悄悄跟上,绕过一棵大树偷眼观瞧,发现那人竟是是自己!

皇甫云昭大吃一惊,眼前的自己一身蓝色粗布衣打扮,背后背着一个药篓。这分明是当年开医馆的自己啊,他暗自咬了咬牙,轻轻跟了上去。

天空传来阵阵沉雷滚滚,前面的自己似乎犹豫起来,转身欲往回走,皇甫云昭下意识地躲到一棵大树后。突然,一道黑色的人影凭空出现在蓝衣皇甫云昭的身前,这道黑影有如一团黑气,模糊不清,似乎周围的人和蓝衣皇甫云昭都看不见它。

皇甫云昭惊讶之时,发现这道黑影挡住了当年的自己,且附耳过去,在当年自己的耳边呢喃这什么。蓝衣皇甫云昭仿佛受到了什么暗示一般,转身继续向着宁韶山的方向而去了。

皇甫云昭皱着眉头思考着,他又仔细观看了一下眼前那个自己的衣着,蓝色布衣,藤编的药篓,时间是正午……

这分明是当年去宁韶山南古刹附近采药时的自己啊!皇甫云昭大惊,那一天镇里的张员外肺疾犯了,急缺几味药,自己这才冒险去的宁韶山南,眼前的一幕不正是那一天的景象么?

皇甫云昭想到这里,心头竟隐隐作痛起来。

因为就在这一天,他在宁韶山男的古刹里,遇到了林莺莺……

第四十章

灵虚幻境。

皇甫云昭紧紧跟着当年的自己,眼看着他进了南山,朝着古刹而去,一切就和当年一模一样。只不过,眼前的自己似乎是被那道黑影引领着,一步步走向林莺莺,一步步走向宿命。

它到底是谁?或者说是什么?皇甫云昭自问着,开始回忆过去,在他的记忆中,当年他确实只是想为张员外治病而已,没什么黑影对自己呢喃耳语啊。眼见自己朝着古刹方向走去,皇甫云昭突然犹豫起来,如果此时出手,消灭那道黑影,那么当年的自己就不会进入古刹,也就……不会遇见莺莺了。

这样会不会好一些?皇甫云昭心想。

是啊,如果没有进入古刹,没有遇到莺莺,那么自己也就不会去光华山,也就不会被混沌附体。那么当年自己就仍将会是一个凡人,过着快乐而短暂的一生。也自然不必像现在这样孤独寂寞地活着,与自己的爱人天人永隔。

可是,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那么我就不会和莺莺相爱了,也就不会有那短暂却永生难忘的一段时光。皇甫云昭低下了头,用永生的孤寂换那片刻的欢愉,真的值吗?

看着眼前的那道黑影,皇甫云昭握紧了手中的碧凰战戟……

青铜大门外,玄霓等得心急。

她转过头来问叶莫奇:"这都多久了,我何时才能进去?"叶莫奇把手一摊,答道:"谁知道?我从没有进去过,只是听灵虚教的人说过,一次只能进入一人。"玄霓哼了一声对叶莫奇说:"我可没时间在这干耗着,后会有期!"

说罢,玄霓抽出长鞭推开了青铜大门,进入了灵虚幻境。

玄霓的面前,一片尸山血海。

血红色的天空上黑色的乌云翻滚,乌云中有巨龙、妖兽在拼死搏斗,大地之上血流成河,神兽的尸体堆成了小山。

"神战……"玄霓惊呆了,"这……我这是在哪里?我这是在什么时候?"

远处,巍峨耸立的光华山上影影绰绰,三个脚踏神山、头顶入云的巨人在战斗,玄霓看不清他们的脸,只感到天地为之颤动。

"父亲……"

忽然,一只巨大的黑色妖魔从天而降,它身大如山,头似铜斗、声如洪钟,肋下生有八只利刃般的爪,它嘶叫一声,直奔玄霓而来。

"混沌的贱种!"玄霓大喝一声,抽出长鞭与之斗在一处。原来这妖兽名曰貊峿,乃是邪神混沌在第九周天时所生的魔兽,天生神力,可移山填海。

但见貊峿的前两只利爪直奔玄霓上三路,玄霓低头躲过,一个后翻跳出圈外,用黑色长鞭攻击貊峿的头部。貊峿力量太大,利爪将地面插出一个大坑,烟尘弥漫,遮住了视线,头部正被长鞭击中。只听噼啪声响,貊峿头部被抽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黑色的血液喷洒而出,滴在地上嘶嘶作响。

玄霓左手掐三指,用灵力魔咒在那妖兽身前左右划出一道符,名曰地灵符,只听砰的一声,貊峿身下凭空被法咒挖出一个大坑,那妖兽陷入坑中动弹不得。

玄霓紧跟着跃然而上,跳至妖兽背部,手中长鞭舞动如飞,在貊峿的身后留下道道鞭痕。与此同时,玄霓左手在空中又划出一道火灵符,一个下压,将符文印在貊峿后背,然后从它身上一个滚翻,跳落在地。随后,貊峿身上发出一声巨响,火光冲天,火灵符爆裂开来,将貊峿后背炸开了一个大洞,黑血如泉涌般洒向天空。那妖兽发出凄惨的嘶叫,却被困在坑中无法逃脱,活生生被玄霓的不灭真火烧成了枯骨,空气中弥漫开刺鼻的恶臭。

"哼!"玄霓将长鞭收好,狠狠瞪了一眼道,"混沌的贱种!"

忽然,远处的光华山上一阵耀眼的光芒闪过,大地为之一颤!

玄霓感到自己的父亲需要她,神战到最关键的时候了。玄霓想也不想,张开双翅快速向神山飞去。妖兽的尸体不断在自己的身边落下,血红色的天空电闪雷鸣,玄霓目光坚毅,她的眼中只有光华神山之巅。

果然,父神在于混沌激烈地搏斗着,一旁,亘古神的手中一柄神剑光彩夺目,刚才那道耀眼的光芒这是这神剑发出的。但见亘古神将神剑一立,天地万物似乎都被吸了过去。玄霓大喜,看来神战就要胜利,邪神即将被封印了!

忽然,时间停止了,玄霓大惊,环视四周,果然,从空中坠落的妖兽尸体就停在半空,亘古手中神剑上的光芒也不再闪烁。玄霓正想一探究竟,突然心头一动,她看了看亘古手中的神剑,缓缓走了过去。

那神剑近在咫尺了,玄霓甚至可以看到剑柄上的花纹,这一定是把震古烁今的神剑,她心想,如果我此时伸手,莫要说是邪神混沌,就是父亲也将臣服于我。

三界之主玄霓吗?她心想着,缓缓向着那柄神剑伸出了手……

灵虚幻境的出口,黑色的迷雾渐渐消散,一个清瘦的身影出现。

皇甫云昭扶戟而立,他身心疲累,从灵虚幻境中走了出来,正欲休息,忽听身后异动,回头一看,竟是玄霓。

"你……"皇甫云昭问道,"你也闯关成功了?"

玄霓声音有些憔悴,答道:"不错,这难不住我。"

二人找了一个无人之处,打坐休息,皇甫云昭长叹一口气问道:"你在灵虚幻境中……遇到了什么?"玄霓撇了他一眼:"凭什么我先说,你遇到了什么?"

"我遇到了莺莺……"皇甫云昭答道。

"我就多余问你,"玄霓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还有点别的事儿吗?"

皇甫云昭苦笑一声道:"唉,我也不想如此啊……这灵虚幻境果然厉害,我……我仿佛回到了过去。""哦?你也看到了过去的事情?"

"是啊,"皇甫云昭接着说,"我确实看到了过去的事,只不过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我回到了当年遇见莺莺的那一天,我亲眼看着我自己往宁韶山南而去。奇怪的是,我仿佛看到了一道黑影……"

"黑影?"玄霓皱起了眉头,一提起黑气、黑影一类的话题,她就隐约感到是混沌作祟,于是问道,"那是谁?"

"我也不清楚,"皇甫云昭答道,"但是那道黑影在一步步的将当年的我引向宁韶山南的古刹,将我引向莺莺。"

玄霓陷入了深深的思索,继续问道:"当年的你,到底是不是被黑影引过去的?""当然不是,"皇甫云昭答道,"当年我就是去为张员外采药而已,遇到莺莺纯属意外。"

"也不能这么肯定,"玄霓冷笑一声,"若当年真是混沌引你而去,那么你肯定是无法感觉到的,毕竟你当时只是一个凡人。"

"在幻境里,我看着那道黑影,"皇甫云昭又说,"我突然有一种欲望,想要杀死它,阻止当年的自己前往后山。"

"什么?你不想遇到莺莺了?"玄霓大惊,看到皇甫云昭低头不语,继续说道,"我明白了,这就是灵虚幻境的厉害之处,它能感应到进入之人内心深处的最脆弱之处,然后诱惑于你。"

"诱惑我?"皇甫云昭不解,"这有什么诱惑我的?"

"诱惑你杀了黑影,"玄霓平静地说,"也就是你的宿命,你的恐惧,消灭了它,你也就不是你自己了,你否定了自己的爱,也就是否定了你自己。这样一来,待你从灵虚幻境中走出来时,你便已是一具行尸走肉了……"

皇甫云昭好像明白了一些,点了点头道:"那你呢?你遇到了什么?"

玄霓摇了摇头道:"我比你简单多了,我回到了神战终结之时,看到了父亲与混沌的最终决战。当时……亘古神手持神剑,正要封印邪神,时间却停止了,我与那神剑近在咫尺,似乎触手可及……"

"我明白了,"皇甫云昭哼了一声,"灵虚幻境是在用无上权力诱惑你,你拿了没有?"玄霓笑了一声:"当然没有,我当时确实动过念头,但很快便放弃了。"

"哦?这是为何?"皇甫云昭有些吃惊,"你怎么如此轻松地抵御了权力的诱惑?"

"因为我心中想着杜坤……"玄霓脸有些红,"我想尽快出来见到他。"

休息良久,二人体力逐渐恢复了,皇甫云昭向前方看了看,黑暗中,似乎是灵虚教总坛最底层地宫的所在,于是对玄霓说道:"咱们走吧,你的杜坤就在那里。"

玄霓反而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咬牙站了起来,就在他们打算一探地宫究竟时,玄霓突然问了皇甫云昭一句:"那最后……你到底为什么没有消灭那道黑影?"

"我觉得值。"他平静地自言自语道。

第四十一章

皇甫云昭和玄霓二人手持兵刃贴墙而行,这已是灵虚教总坛的最深处,四周定然是步步杀机,因此二人加倍警惕。

墙壁上的火光忽暗忽明,二人走了很长一段路,却没有碰见一个灵虚教徒,这让他们不禁怀疑起来。尤其是玄霓,她始终觉得这一路太过容易,这里毕竟是灵虚教总坛,怎么可能如此疏于防范?皇甫云昭也有同感,但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也只有继续前行。

走着走着,突然洞穴中传出一声巨响,同时地动山摇起来。玄霓大惊,对皇甫云昭说:"就是这个!我在翡翠宫里遇到了海啸,也是一声巨响后,地动山摇!"皇甫云昭说:"难道,是杜坤干的?"玄霓紧皱秀眉道:"他真有如此强大的法力?"皇甫云昭答道:"这恐怕不是杜坤的法力,而是地煞五劫法咒啊。"一句话点醒梦中人,玄霓这才明白,杜坤用了五百年研究地煞五劫法咒,如今终有所成。

皇甫云昭又问:"只是,杜坤用五百年研究法咒,到底是想干什么呢?"

此时,玄霓脑中的拼图终于完成了,一切都渐渐明朗起来,她不禁倒退了几步,忧心忡忡地说:"若是我猜得不错,那现在可是千钧一发了。你知道五劫法咒的由来么?"

皇甫云昭答道:"传说是梵阴老祖穷尽毕生所学,创造的强大法咒,有撼天动地的伟力,不过这也都是传说罢了。"

玄霓摇了摇头道:"你果然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地煞五劫法咒确是出自梵阴老祖之手不假,但并非他本人所原创,而是得到了某人的指点。"

"谁?"皇甫云昭问道。

玄霓冷笑一声答道:"传说是混沌本人……其目的,就是将引发第五劫的方法,带到人间。""第五劫?"皇甫云昭更是一头雾水了,"什么第五劫?"

"你可知道,这九重三界不只一世?"玄霓沉重地说道,"我虽然出生在这一世,但我的父亲曾经对我们说过,在这一世之前,还有过四世。"

"什么?"皇甫云昭大惊,"还有过四世?"

"正是,"玄霓答道,"但是都毁于了神战,也就是我的父神与混沌的战争。要知道,混沌确实曾是这个世界的主人,而我的父亲和亘古神一起,夺了他的三界九重之主的位置。在那之后,九重天之中,开始流传一个古老的预言,预言说,人间将经过五大劫难,分别是金木水火土,一旦五劫结束,混沌将会复生,重掌三界九重天。"

"这只是个预言吧?"皇甫云昭问道。玄霓答道:"非也,与其说是预言,其实不如说是混沌下的诅咒。我只知道,前四劫确实都应验了,如今这一世,乃是最后一世,如果第五劫真的开始,并且造成了足够大的灾难,那么预言将会应验,混沌将会回来。"

皇甫云昭忽然觉得有些头晕,他还无法接受如此惊人的事实,他有些语无伦次地问:"那……那第五劫是什么劫?"

"是土劫。"玄霓平静地答道。

皇甫云昭恍然大悟:"土劫!怪不得会发生地动!杜坤是想引发第五劫?"玄霓点了点头:"不错,应该正是如此。不过有一点我不大明白……"皇甫云昭接过话来:"你是想说,为什么杜坤会为混沌效力?"

"正是,"玄霓答道,"杜坤与混沌从无瓜葛,他之所以弃我而去,乃是因为我用地煞五劫法咒复活了他,邪恶的法术腐化了他的元神所致。可是,他怎么甘愿为混沌效力了呢?"

"原来如此!"皇甫云昭突然明白了,"你看会不会是这样,你刚才说地煞五劫法咒并非梵阴老祖原创,而是得到了混沌的指点,那么……会不会是混沌在法咒中留下了埋伏?"

"埋伏?"玄霓问道,"你是说?混沌偷偷在法咒中,留下了自己的东西?比如说隐藏的咒语,可以让被法咒复活的人,成为混沌的傀儡?"

"正是如此!"皇甫云昭肯定地说,"混沌为了自己的复活大计可谓费劲了心机,在自己指点的、为了将劫数带到世间的地煞五劫法咒中,不可能不留下一些伏笔!"

"原来如此!"玄霓不禁大怒,"我从来对神战不感兴趣,但混沌胆敢控制我的恋人,真是罪不容诛!"

"你还有点别的事儿么?"皇甫云昭也笑了,"你就不想想别的事?若那个预言是真的,那么第五劫一旦开始,而且我们无法阻止的话,混沌就要复掌天下了。"

"所以我们必须阻止杜坤!"玄霓坚毅地说道,"即使我们必须杀了他……"

二人继续前行,很快便来到了一座巍峨的地宫面前,地宫漆黑的大门两侧,站有两排灵虚教徒。

皇甫云昭和玄霓立刻亮出武器,却发现那些教徒并没有出手,只是并排而站,向他们微微鞠躬,好像早就知道他们会来似的。

其中一个头目样子的灵虚教徒对二人说:"教主早已恭候多时,请二位移驾宫内吧。"皇甫云昭和玄霓对视了一下,只得将武器背在身后,随那位教徒一起进入了地宫。

地宫之内,铺满漆黑方砖的大殿灯火通明,正中央的黑色王座之上端坐着的,正是灵虚子杜坤。

"别来无恙啊,吾爱。"他冲玄霓微笑着。

"你给我住口!"玄霓大喊道,"我就不该用法咒复活你,现在你竟然被腐化至如此境地,交出法咒,我便可饶你不死!"

杜坤狂笑:"吾爱,你还不明白吗?这五百年来我所做的事,和什么法咒毫无关系!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混沌主人的复生早已被镌刻在时间洪流之中了!我劝你们识时务一些,若是辅佐我完成大业,我可保你们在混沌中得以升华。"

玄霓还要大骂,皇甫云昭却抢先问道:"你要我们帮你,你也得先说帮你做什么吧?这五百年来,你在做什么大业?"

杜坤冷笑着答道:"跟你们说了也无妨,反正大业即将完成。这五百年来,我都在尝试用地煞五劫法咒引发地动。"

"地动?"玄霓一皱眉,"我说瀛海上怎么发生了海啸……"

"那只是演示而已,"杜坤满脸骄傲地说道,"我要做的,可不仅仅是海啸、地震这么简单,我要在全天下引发地动,我要让山川倾覆、海水倒灌!只有这样,才能引发第五劫!如今,经过五百年的研究,我终于掌握了用法咒引发地动之法,现在加入我还来得及!玄霓,看在我们有过情分,我可以让你做混沌的护法!"

皇甫云昭以为玄霓又要开口骂人,却发现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泪光,玄霓说道:"我……我原以为你还可以拯救,这五百年来,我都抱着这样的希望,才得以苟活。今天我才明白,你已经……不是我的杜坤了。我的杜坤是那样的单纯,那样的无暇,可现在我面前的,只是混沌的一条狗!"

杜坤却也不生气:"你们两人真是糊涂!你们的体内,都有混沌主人的元神,虽然被你们压制,但毕竟他老人家还在,你们不觉得这是宿命吗?今天,我就要完成预言,而偏偏你们送上门来,混沌主人的重生可就不费吹灰之力了!"

皇甫云昭叹了口气,转身看了看玄霓,低声说道:"你做好决定了?"玄霓点了点头道:"唉,看来一切都无法挽回了,他已经不是我的杜坤了,但我会为他而战,为那个海边的单纯少年而战!"

说罢,玄霓与皇甫云昭抽出长鞭和碧凰战戟,直奔杜坤而去。

杜坤哈哈大笑着:"尔等自甘堕落!我就成全你们吧!"说着,灵虚子杜坤一招手,唤出了灵虚教左右护法,将二人团团围住,自己则一闪身进入身后的密室。

皇甫云昭偷眼观瞧,在杜坤关闭密室大门时,正好看到了密室中央神坛上的地煞五劫法咒,心中便是一动。

玄霓擦干眼泪,紧咬嘴唇,长鞭舞动如飞,她要为杜坤报仇,她现在的敌人只有混沌,而阻止第五劫,是报复混沌最好的方法。

灵虚教的两大护法身着紫袍,各种佩戴着不同的面具,手持同样的长剑,但可怕的是,他们同时还是强大的邪术士,他们的元神与密室内的地煞五劫法咒联系在了一起,可以使用远古时代的混沌邪术。

因此,他们一出手,皇甫云昭和玄霓就明白,他们陷入巨大的麻烦了……

第四十二章

皇甫云昭和玄霓被灵虚教两大护法团团围住,只得后背相抵,呈防御状态,皇甫云昭对玄霓喊到:"小心,他们的灵力很强!"玄霓答道:"与其说是他们强,不如说是法咒的灵力强!我们必须尽快切断他们与法咒的联系!"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灵虚教左右护法的符咒各不相同,其中左护法擅长吸魂、圆光、灵蔽之法,可利用五劫法咒的力量将人的三魂七魄吸出躯壳,中咒者轻者丧失战斗力,重者魂飞魄散而亡。或是利用法咒的灵力营造一种幻境,意志力不强者,会很快屈从于幻境中的恐怖景象,肝胆俱裂而亡。还可以屏蔽受术者的灵力,使其无法施展法术。

右护法,则精通烈焰、寒冰、绝土、金钟、木决之术,可顺应金木水火土五行,用元素之法御敌。

皇甫云昭将掌中碧凰战戟一立,直奔左护法,只见他将战戟横扫出去,从中路攻击。对方也不答话,纵身而起,竟然跳至了战戟上方,脚尖在戟上轻轻一点,随后飘落在地。

皇甫云昭大怒,心说这么多年来还没人敢如此戏耍于我,于是将手中战戟舞动起来,但见青光环绕,杀气四溢,直扑敌手。由于地宫前空间狭小,左护法见无法避开皇甫云昭,见势不妙只得运动灵力,将五劫法咒的力量施展出来。但见空中划过一道火焰,紧跟着三把冰刀飞出,直扑皇甫云昭面门。

皇甫云昭用战戟挡开冰刀,却无法避开火焰,只得不断后退。对方却两臂轮转,在皇甫云昭身后凭空升起一面石墙,将他困于石墙与火焰之间。

另一边,玄霓也陷入苦战,她被右护法的灵力团团围住,虽然手中长鞭在武力上占了上风,但面对符咒的精神力,玄霓还是应接不暇起来。尤其是圆光之术所造成的幻境和灵蔽之法,几乎耗尽了玄霓的灵力。

眼见二人陷入进退维谷之境地,皇甫云昭和玄霓把心一横,几乎同时运用起体内的混沌灵力起来。只见半空中打了一道黑色霹雳,乃是玄霓的混沌灵力化作长箭,带着一声尖啸刺穿了对面右护法的胸膛,死尸顿时栽倒在地。皇甫云昭也一声大喝,挥动长戟击碎身后的土墙,跳出圈外后,单手伏地,浑身颤抖起来。左护法不明所以,正欲上前攻击,却发现他身上笼罩着一团黑气……

"孤绝御天破!"皇甫云昭大吼一声,周身迸发出毁灭性的黑气,将整个地宫撼动,碎石纷纷从空中落下,左护法被震倒在地,当场就被皇甫云昭的绝技所撕裂。

此时此刻,地宫之前变得悄然无息,仿佛只有二人的心跳砰砰作响。但见皇甫云昭,刚才一招耗尽了他的体力,他双手扶戟,大口喘着粗气。

"没想到……"玄霓说到,"你竟将混沌灵力修炼至如此境地。"

"你那一招也不赖,"皇甫云昭缓缓起身,"好了,五百年了,我们是时候找杜坤做一个了断了!"

"嗯……"玄霓突然犹豫起来,她甚至后退了几步,皇甫云昭一皱眉道:"怎么?最后关头你还是舍不得他?你忘记你自己说过的话了么?他已经不是你的杜坤了。"

"可是……"玄霓低下头,眼中闪烁着点点星光,"我们还没有过上想过的日子,我们的爱是那样的短暂,我们相识了几百年,真正在一起又有几天?"

皇甫云昭叹了口气:"我何尝不是如此……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便是混沌!可……可偏偏他就在你我的体内,与我们共存着,这真是莫大的讽刺!"

玄霓攥紧了拳头说道:"不错,我有时候真恨,我可以杀死任何阻挡我的人,可……可混沌就像是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你我虽然压制住了他,但却无法真正地消灭他!"

皇甫云昭坚毅地看着玄霓:"会有办法的,总有一天,我们会为莺莺和杜坤报仇!"

二人继续前行,地宫就在眼前了。

推开厚重的黑色大门,玄霓满以为面前会出现自己朝思暮想的杜坤,结果却发现又进入了一个大殿之中。之间脚下满是黑色的方砖铺地,大殿中只有几根粗大的石柱,上面有微弱的火光闪烁,除此之外别无他物。玄霓心生诧异,转身说道:"灵虚教的地宫到底有多深啊,怎么又是一个……",话音未落,却发现皇甫云昭不见了!

玄霓大惊,刚才他明明跟着自己进入了大殿,怎么就不见了呢?她警觉地抽出长鞭,却突然被眼前出现的一道黑影晃了一下。

"什么人!?"玄霓一个侧鱼跃跳至一旁,借着微弱的火光定眼观瞧,只见那人游走于阴影之中,身形飘忽不定。玄霓一鞭抽了过去,噼啪一声,击起了满地的尘土,那人影却消失不见。

玄霓张开翅膀,盘旋在大殿的石柱之间,想要找到那条黑影,却发现那条黑影似乎也在半空盘旋,并且,那黑影似乎也有翅膀!她正在诧异之时,那黑影绕过石柱,直奔自己而来。在火光中,玄霓终于看清了它的真面目——那黑影竟然是她自己!

玄霓大惊失色,险些从空中掉落下来,对面那玄霓上来就是一掌,玄霓连忙闪躲,但还是被一掌击中了左肩,她大叫一声摔落下来。玄霓刚要起身,那个假玄霓就攻了过来,她想要躲闪已经来不及了,心说一声不好,难道今天要命丧于此?

但就在那假玄霓一掌打过来之时,石柱上的火光正好照在了玄霓的脸上,那假玄霓连忙收手,脸上浮现出惊讶的神情,她开口问道:"你是谁?"

玄霓本来都撒手闭眼了,却发现那一掌非但没有击中自己,对方反而开口问话,赶忙借机起身,倒退几步答道:"我是玄霓,你又是谁?怎么和我……"对方就像是镜中的玄霓一样,她也同样退了几步说道:"原来……你就是玄霓……"

玄霓听得出,那声音中充满了哀伤。

皇甫云昭一进入大殿,脚下突感发软,没来得及叫玄霓就掉入陷阱之中。

等他睁开眼恢复知觉,发现自己已经在十丈之下的密室之中了,头顶上有一点微弱的光线,似乎就是刚才进入的大殿,他想要跳上去是不大可能了。

皇甫云昭拾起掉落在地的碧凰战戟,只得摸索前行,在他的前方,似乎有绿色的光芒闪耀。那是什么?皇甫云昭心想,脚下逐渐加快了步伐。

虽然密室看起来并不大,但他却越走越远,原来这是个类似长廊的房间。远处的绿光渐进,皇甫云昭也看清了四周,他惊讶地发现这个房间的墙壁竟然是黄铜制成的,上面还镶嵌着宝石。

再往前走,他终于看清了那绿光的来源,它竟然来自于一座雕像的双眼。皇甫云昭正在惊讶雕像双眼为何会放出绿光,突然觉得雕像越看越眼熟,再一仔细辨认,发现它竟然是玄霓的雕像!

皇甫云昭心中涌现出无数可能,他开始在四周寻找起来,借着绿光,他发现雕像周围有很多黄铜机器,非常类似钦天监的占星仪器,但却要复杂得多。

尤其让他心头一动的,是散落在黄铜机器周围的一些图纸,上面画满了复杂的图案,大多以人形为主。皇甫云昭拾起几张,走到光亮处仔细观瞧,真是不看不要紧,一看恍然大悟。

那图纸上,画的竟然是玄霓的身体!

两个玄霓四目相对,默然无语。

玄霓叹了一口气说道:"原来是这样……这我倒是没想到,他竟会……",对面的女人接过话来:"他竟会什么?如此爱你?"

玄霓苦笑道:"你觉得这叫爱?不过……我确实以为已经失去他了。"

对面的女人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他确实曾在漆黑孤寂的夜晚,流着泪,抚摸着我的脸庞,呼唤着你的名字。"

"那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玄霓痛哭起来,几近崩溃,"他为什么不放弃法咒,去找我!他知不知道我苦苦等了他五百年!"

对面的女人摇了摇头:"我对人间的事情真的不大明白,尤其是爱,他时而痛苦,时而欢愉,时而抚摸我的脸颊,时而却对我拳脚相加。玄霓,我毕竟不是你,我想求你一件事……"

玄霓抬起了头:"什么事?"

"我……我想……"那女人说道,"我想让你杀了我。"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你,却被生而为你的替代品,现在你来了,我想,他不会再痛苦了吧……"

第四十三章

皇甫云昭扔掉了手中的图纸,继续往前走,发现了一道旋转阶梯,连忙顺梯而上。

果然,顺着阶梯,皇甫云昭又回到了大殿之上,在他面前站立一女子,从背影看正是玄霓。"你没事吧?"他走过去问道,"我落入了陷阱,还担心你一个人去面对杜坤呢……"边说边低头,发现地上竟还躺着一人。

"这是谁?"皇甫云昭连忙过去查看,不看不要紧,一看大惊失色道:"这……这人怎么和你一模一样!?"

玄霓摇了摇头:"是啊,谁会想到,杜坤他……"

皇甫云昭想起了密室中的图纸,眼前之事渐渐明朗起来,于是说道:"看来杜坤还是没有忘记你,这女人,应该就是他用五劫法咒的力量造出来的。"

"是又如何?"玄霓冷冷地说,"他宁可造一个复制品,也不肯去找我,这对我,对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女人都不公平。所以她才让我杀了她,因为她始终是我的一道影子,而如今,她终于获得自由了。"

"造化弄人啊,"皇甫云昭叹道,"你做的对,她不该这样活下去。人若没有自己的灵魂,活着还不如死亡。"

说到这里,二人对视,坚定地向前方并肩而行。

皇甫云昭推开了面前最后一道黑色大门,在他们面前的,便是灵虚教总坛的最后一间大殿。红色的王座之上,杜坤正微笑着危襟正坐,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游戏一般。

玄霓看着眼前曾经的爱人,面露痛苦之色,她开口说道:"杜坤吾爱,五百年了,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杜坤并不答话,依然只是微笑着,他看了看玄霓,又看了看她身旁的皇甫云昭道:"你便是皇甫云昭吧?当年在兽尸山无缘得见,没想到今日在此相见。"

皇甫云昭哼了一声答道:"少来这假惺惺的了,我知道你的底细。"

"哦?"杜坤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知道些什么?说来听听。"

皇甫云昭看了玄霓一眼,继续说道:"你不就是一个瀛海边的渔夫么?被玄霓……或者说某个该死的邪灵赐予了永生,五百年前被赤鹏杀死,玄霓用地煞五劫法咒复活了你……却被你背叛,抢走了法咒不说,还自称第二任灵虚子,在这里策划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嗯……"杜坤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看来你的确知道些什么……好吧,明人不说暗话,皇甫云昭,我知你是一代仙侠,早就不问世事了,如今来我这里做什么?难不成你现在是玄霓的小白脸了?"

"住口!"玄霓大怒,"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思念着你,却不想你如今已堕落至如此境地,算我瞎了眼还苦苦等你!也罢,当年是我造孽复活了你,今日我就还了这个债!"

皇甫云昭阻拦不及,玄霓已然一跃而起,抽长鞭向杜坤攻了过去。杜坤道了一声来得好,将掌中三股托天叉一立,与玄霓战在一处。

玄霓怒火中烧,手下毫不留情,但见一条长鞭将周身上下罩了个滴水不漏,杜坤的托天叉竟找不到一处缝隙。

杜坤灵机一动,将托天叉改刺为扫,专攻玄霓的下三路,一时攻势颇为凌厉。玄霓右手挥鞭,左手以灵力为无形剑气反击杜坤。

皇甫云昭犹豫再三,想要上前帮战,却始终心存顾虑,暗自说道:"这算不算人家的家务事呢……"

玄霓渐渐不敌杜坤,心中颇为惊讶:五百年来,在法咒的帮助下,他竟变得如此强大了?想到这里,她看见了一旁的皇甫云昭,大声喊道:"你在哪儿想什么呐?还不过来帮忙!?"

皇甫云昭只得挺碧凰战戟,加入战团,与杜坤斗在一处。杜坤大叫一声"来得好",以一己之力力敌二人,却丝毫不落下风。

三人又战了几十回合,不分胜负,但见大殿内电光火石,黑色的霹雳、蓝色的剑气噼啪作响、上下翻飞,石柱都摇摇欲坠起来。

皇甫云昭冷眼偷看,似乎今日难分伯仲,心里突生一计。只见他打着打着,做一败势跳出圈外,挪到玄霓身后,忽然出手,一掌打在她的后心。玄霓毫无防备,被打得惨叫一声,一口鲜血喷出,当即栽倒。

杜坤大惊,连忙收起三股托天叉,倒退几步瞪着皇甫云昭。

玄霓挣扎着想起身,却又是一口鲜血喷出,不支倒地,她回头看着皇甫云昭,气若悬丝,眼神中充满了惊诧和不解。

皇甫云昭哼了一声,将碧凰战戟倒背在身后,走到大殿中央对杜坤说道:"你知我是一代仙侠,却不见得知道我的另一个名号吧?"

杜坤满脸疑虑,他又看了看倒地不起的玄霓,答道:"哦?另一个名号?这个本座倒是不知。"

皇甫云昭冷笑道:"本座?你在我的面前还敢自称灵虚子?告诉你吧,我的另一个名号,正是灵虚子!这灵虚教,也正是一千多年前由我所创建!"

杜坤不听则已,一听大惊:"什么?你就是第一任灵虚子!?"

皇甫云昭大笑道:"哈哈哈!不错,正是!如今你我若是联手,便可大有作为,要么复生混沌主人,要么干脆你我自己一统三界九重天,岂不是如探囊取物一般?"

杜坤眉头紧皱,他又看了看伏在地上的玄霓,问道:"那她你打算怎么办?"

皇甫云昭撇着嘴答道:"这女人留着何用?自然是杀了!"

玄霓恨恨地瞪着皇甫云昭,想破口大骂却浑身无力,只得继续挣扎着。皇甫云昭见杜坤不答话,便走了过去,将手中碧凰战戟高高举起,对准玄霓作势要砍。

杜坤仍旧不答话。

皇甫云昭把心一横,手中一用力,碧凰带着风声落下,直奔玄霓后心……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柄三股托天叉横空出世,铿锵一声巨响,架在了碧凰战戟之上,顿时火星四溅。皇甫云昭被震得虎口发麻,兵器险些脱手,他一偏头,发现杜坤正在自己的身旁,眼中充满关切地看着玄霓。

说时迟那时快,皇甫云昭见时机已到,躲在背后的左手突然伸了出来,手心中一团黑气环绕,他将掌一立,横劈出去,正中杜坤的哽嗓咽喉,耳轮中就听到"咔"的一声,杜坤哼了一声就被击飞出去,三股托天叉脱手。

玄霓方知刚才是计,此时顾不得自己的伤,挣扎起身过去,发现杜坤咽喉处一片黑色,紫色鲜血不时从嘴角涌出,泪水顿时溢满眼眶,心知杜坤今天算是性命难保了。

灵虚教总坛地宫,灵虚大殿。

杜坤躺在玄霓的怀中,只有一息尚存。玄霓紧紧抱住他,泪水滴落在杜坤的面庞之上:"我就知道,你对我还有情在。"

杜坤微微叹了口气:"玄霓,我……我对不起你,这五百年来,其实我一直思念着你,只是……只是我身不由己。混沌他……"

此时玄霓泪如雨下:"莫要说了,我知道,我全知道……我不会放过混沌,他带走了我的一切,我决不会饶他!"

杜坤摇了摇:"唉,浮世苍生原本就是一场大劫,我们都只是他们的棋子……"说着,他的气息愈发虚弱起来,于是转头对皇甫云昭道:"你若真是灵虚子,那么……那么我有一件要紧事对你说……"

皇甫云昭连忙蹲下,附耳过去倾听。

杜坤忽然一把抓住皇甫云昭的衣袖:"这五百年来……我一直沉迷于灵虚教古籍,我发现了一个大秘密。当年……当年你刚刚成立灵虚教时,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这件事……远比我想要利用法咒引发地动危险得多……若是不解决这件事……第五劫……必成定局啊……"

正在皇甫云昭要追问是何事时,杜坤呼出了平生最后一口气,死在了玄霓的怀中,脸上似乎还带着微笑……

三天之后,夜山后山。

一座孤零零的坟冢前,立有一碑,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杜坤之墓"几字。

玄霓呆立在坟冢前,久久不语,皇甫云昭过去安慰道:"也罢,他终于自由了,摆脱了混沌的控制,我们却仍心魔难除……"

玄霓擦干泪水道:"你说,杜坤所说的那件事,到底是什么?"

"天知道……"皇甫云昭叹了口气道,"当年我创建灵虚教之后几十年的事情,我全无记忆,醒来时莺莺只剩一座孤坟。不过现在灵虚教群龙无首,这给了我时间,我定会找出真相……"

玄霓长出了一口气道:"现在杜坤已死,我心灰意冷,恕不奉陪了,但愿你我今生不再相见,别了皇甫云昭……"

说罢,玄霓展翅高飞,留下皇甫云昭一人在坟前苦苦思索,在她的手中,是偷偷藏起的地煞五劫法咒……

第四十四章

一千年过去了,世间沧海桑田。

皇甫云昭独自一人走在宁韶镇的街市上,脚下还是那古老的青砖地,不管山那边改朝换代了几次,这里的一切似乎永远不会改变。

此时是正午,街上静悄悄的,不是有人挑开门帘出来,匆匆泼一盆水到街上,然后又匆匆遁回屋里,仿佛躲避着什么。

是啊,有传闻说异族入侵了北方,已经打破龙墙了,听说那异族人一个个面目狰狞,青黑色的面庞甚是吓人。

幽桓鬼族到底还是打来了,皇甫云昭心里说道,莺莺,你在天有灵,可知你当年的占卜要成真了吗?一千多年了,你的幽魂再没出现过,你可安好……

走着走着,皇甫云昭一抬头,见面前一块牌匾上书四个大字:正阳医馆。一千六百多年了,这个医馆换了多少主人,名字却始终不曾变,匾额虽不再是当年那块了,但一切看起来似乎和昨天一样,如梦似幻。

皇甫云昭低头不语,站罢多时,转身离去,在他的心中,宁韶镇始终是他的家,尤其是宁韶山南。只是这一千年来,皇甫云昭却很少回到这个家,因为他始终在寻找着真相,也就是杜坤临死前所说的那件事。

一千年前,第二任灵虚子杜坤死在了玄霓的怀中,临死之前杜坤告诉他,作为第一任灵虚子,皇甫云昭在很久之前做了一件惊天动地之事,这件事很可能引发人间的第五场劫难,让混沌重掌三界九重天。可是,皇甫云昭被混沌附体后最初的那几十年,失去了自己的意识,他也不知道自己当初做了什么。如今寻找起来,有如大海捞针,有登天之难。

皇甫云昭叹了一口气,抬头看天,发现日头已然偏西,原来自己竟在这街市之上站了这般许久了。是啊,今日乃自己一百多年来首次回到宁韶山,思绪万千想必也是难免的。想自己这一百多年来,游走于中土、罗纥、灵蕃甚至海外和黄金沙漠,遍寻线索未果,心灰意冷之下,才想到回到宁韶山。一来可以整理一下想法,二来也为后面继续寻找线索做打算。

皇甫云昭脚下加快步伐,向宁韶山南的古刹而去,在那里,有莺莺的墓在等着他。

宁韶山南,后山峡谷。

皇甫云昭看着周围,熟悉而又陌生,一百年多年来的灰尘盖不住回忆,莺莺仿佛就在那边等着自己回来。他走到了莺莺的墓前,月光皎洁,洒在小小的坟丘之上,皇甫云昭叹了口气,轻轻擦拭起墓碑来。

"莺莺,我回来了,你还好么?你的幽魂真的散了么?如果没有,为何不来见我?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可惜,我体内混沌未除,这永生的诅咒还要继续,无法与你在天上相聚,你别着急,我会继续想办法……"

忽然,他觉察到一丝异动,仿佛有人躲在大殿深处的黑暗里注视着自己,皇甫云昭不动声色,装作无事,仍将手中的碧凰战戟放在一旁,开始点燃四周的烛火。

就在他点到第三根蜡烛时,他的余光发现原本在黑暗中的那人竟然还在原处,由此看来,他并不擅于隐藏。若是真正的杀手,必定知道点燃蜡烛会引起室内阴影的减少,定会提前变换位置,而眼前这个人却并不是这样,可见并非是个刺客。

"出来吧,朋友,"皇甫云昭不紧不慢地说,"有什么事当面说不是更好?"

那人见被识破踪迹,只得起身出来,虽然被抓了个正着,但似乎毫无惧色。皇甫云昭放下手中的火石,回头借烛光观看,但见眼前站定一汉子,身材魁梧,面庞黝黑且天生一股英雄气概,便心生几分欣赏,于是问道:"壮士深夜到访,有何贵干?可不要说只是路过,此地隐秘得很,常人很难找到。"

那人倒也不避讳,拱手抱拳道:"叨扰了,我本不想躲避,只是见有人进来不知根底,所以……其实,我是来找人的,在此已经等了个把月了。""哦?"皇甫云昭眉毛一挑,"这倒是奇了,你到此地来找谁呢?""我……"那汉子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答道,"我来找传说中的皇甫云昭。"

皇甫云昭哼了一声,心说自己一千多年游走四方,不与人打交道,这个时代怎能有人知道自己的底细,于是接着问道:"那你又是谁呢?你怎么知道皇甫云昭住在这里?谁告诉你的?"

那汉子答得倒很快:"我姓方,名阔,乃是朝廷的征西大将军。我的祖先与皇甫云昭本是兄弟,因此我才回来这里找他。"

"兄弟?"皇甫云昭心头一动,"那你的祖先是?"

"我的祖先,便是方靖远。"

"方将军快请坐!"皇甫云昭忙请面前的大汉坐下,"我便是你要找的皇甫云昭啊。"

"啊!真的!?"方阔长大了嘴巴,"我……我其实就是来碰碰运气,其实我并不相信我们方家的这个传说……你当真活了一千多岁?我看着不怎么像呢……"

皇甫云昭轻笑道:"方靖远当年也是这么问我的,唉,真是世事轮回啊。"说着,皇甫云昭将当年与方靖远一起调查乌勒陀妖气等等事件详细叙述了一遍,方阔越听越吃惊,这些事情与自己家族古籍中记载的一般无二,这才相信眼前的这位帅气小伙其实已经一千多岁了。

皇甫云昭看着眼前时而惊讶、时而开怀大笑的方阔,心中感叹他与当年的方靖远简直一模一样,又想起自己当年与方靖远、小石头还有无面邪鬼一道在乌勒陀调查妖气,那场景仿佛就在昨日,可实际却早已过千年了……

"唉,想当年我与……方大人"皇甫云昭感慨起来,却被方阔打断,他笑着说道:"我说你好歹也算是个仙侠了,怎么儿女情长起来?"皇甫云昭尴尬地笑了笑道:"是我有些分神了,方将军,你来找我有什么事么?"

"唉!"方阔叹了一口气道,"你有所不知,我们方家祖辈传下过话来,若遇到难事,就来这宁韶山南的古刹里来找你。所以,我这就来了,我可是遇到难题啦!"

"嗯,当年,我确实答应过方靖远大人……"皇甫云昭的思绪又回到了一千年前的凌云神宫,自己与方靖远分别之处,"方将军请说吧,你遇到了什么难事?"

方阔重重叹了口气道:"还能有什么难事!自然是幽桓鬼族!"

皇甫云昭却道:"我当是什么,若是幽桓的事,我已有所耳闻,他们终究还是打破龙墙,侵入中土了。不过,我有着更为紧迫的事情要做,眼前恐怕帮不了什么忙吧……"

方阔略显惊讶地答道:"我又不是请你去打仗,幽桓几十万大军了,你一个人再厉害也对付不了啊,我是想请你去对付一个人,一个幽桓的降仙!对了,你知道什么是降仙吧?"

皇甫云昭不禁想起了当年无面邪鬼对他说过的话:"在幽桓,我们崇拜的不是什么亘古、苍茫,而是降仙。我们相信万物皆有灵,而天地万物的所产生的灵气是没有形体的,它们每隔一段时间,便会附身在某个凡人身上,赐予这个凡人长生和强大的法力,这个凡人就成为了降仙。"

方阔继续说道:"这个降仙也不知是被什么灵气附体了,强大得狠,手中擅使一柄红色神剑,所向披靡。这么说吧,幽桓军队其实根本不谙兵法,打仗没头没脑的,根本不是我中土王师的对手。但就是因为这个降仙,每次打仗前,他都潜入我们的城池,将我们的城防全部破坏掉,这才导致我们丢了大片土地!若是皇甫大侠能帮我们除掉他,我敢说,不出半年,我定叫幽桓鬼族退回漠北去!"

皇甫云昭边听边点头,当听到"一柄红色神剑"时心头不禁一动,红色神剑?难道是无面邪鬼的赤鸢宝剑?一千年前在乌勒陀,为了掩护自己,无面邪鬼牺牲了自己,他和他的赤鸢宝剑都被洞穴中不知名的怪兽吞噬了,怎么可能……

想到这里,皇甫云昭站了起来,他拍了拍方阔的肩膀说道:"当年,我答应过方靖远大人,他的后人遇到难事可以来找我,我定会全力以赴,如今我便兑现这个诺言,陪你去边关走一遭吧。"

方阔哈哈大笑道:"太好了!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若是皇甫大侠出山,那降仙定会死死无葬身之地!不过大侠要小心,他的剑术和法术甚是厉害啊。"

"他还会法术?"皇甫云昭哼了一声,心说自己多年不问世事,幽桓人都会法术了,接着问道,"他姓甚名谁?有个名字么?"

"有啊!"方阔答道,"他自称叫什么无面邪鬼,一听就是个鬼族的怪名字……"

第四十五章

瀛海,翡翠宫。

漆黑的大殿寂静如坟墓,灰色的烟雾缭绕,遍地是凝稠的血液。玄霓披头散发站在大殿正中,不停地将一些死人枯骨、法器扔到地上,然后口中念念有词。那些法器的中间,摆放着的正是地煞五劫法咒。

一千年了,玄霓始终在干着同一件事,那就是用地煞五劫法咒再次复活杜坤。虽然上次这么做让杜坤成为了行尸走肉和混沌的傀儡,但他在临死前对玄霓说的那些话,还是给了她希望。

不过这希望,也仅仅是希望而已,她的法术始终无法成功。到底是为什么?上次不是很轻松地成功了么?难道我的杜坤真的魂飞魄散了?玄霓快被逼疯了。

最后,她想到了他……

打定主意的玄霓一言不发地把地上的法器、骨头都踢开,她不再需要这些了。最后,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孤零零的自己,玄霓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呼唤体内被压制已久的某个东西。

随着呼吸的加快,她的胸脯起伏着,最后,玄霓痛苦地捂着胸口喊叫起来,仿佛胸膛要炸裂一般。

与此同时,寂静的大殿里响起了一个沉默了千年的声音:"玄霓,汝好大的胆子!"

那是混沌的声音。

玄霓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着,周身上下笼罩着一团黑气,那黑气在她雪白的身体上狠狠地撕扯着,留下了道道紫红色的伤痕。

不知道折磨了多久,那团黑气终于停了下来,玄霓的衣衫破烂不堪,涕泪横流地趴在地上喘息着,她连哀求的力气都没有了。

"玄霓。"混沌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完全清楚玄霓为何要唤醒他,"我确实可以再次复活杜坤,但我已不再相信你。"

玄霓挣扎着起身,她已顾不上许多了,千年来对杜坤的思念,让她愿意付出一切:"你说吧,你有何条件,我都答应……"

"就算与这个世界玉石俱焚?你也答应?"

"我答应,我只要我的杜坤回来!"

"也罢,我就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混沌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玄霓却忽然感到空气中有一股灵力在聚集,不多时,她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杜坤!"玄霓踉踉跄跄扑过去,她分明看到了自己的爱人就在眼前,但就在她要抱住杜坤的时候,她的双臂从他的身体上穿了过去……

"这是……"玄霓大惊,她冲着漆黑的大殿喊道,"你干了些什么!?"

混沌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带来了你想要的,这就是杜坤。但我并没有复生他,而是将他的幽魂从阴间带了回来……"

"我不明白……"玄霓看着眼前漂浮在空中的灰色人影,心似油烹,"我要你复活他!"

"怎么可能?"混沌冷笑起来,"你背叛了我那么多次,我怎能轻易满足你的要求?不过你放心,我既然能带回他的幽魂,就可以复活他,只要你完成我的任务。不过我也要警告你,若你再背叛我,我就让他魂飞魄散!"

"什么任务?"玄霓又气又怕,浑身发抖地问道,"你说,我这就去办!"

混沌那苍老而又嘶哑的笑声回荡在翡翠宫大殿之中,整个宫殿仿佛都在颤抖,只听他说道:"我要你带着地煞五劫法咒去乌勒陀,完成灵虚子皇甫云昭没有完成的任务!"

"无面邪鬼!?"皇甫云昭剑眉倒竖,"你说什么?那个幽桓降仙自称无面邪鬼?"

方阔见他如此吃惊,也有些糊涂了,答道:"是啊,怎么了?皇甫大侠你听过这个名字?"

皇甫云昭冷冷说道:"说来话长,这名字我何止是听过……这么说吧,当年我与方靖远大人一起在乌勒陀调查妖气的时候,就有一个幽桓刺客随我们左右,他就叫无面邪鬼!"

"幽桓刺客!?"方阔挠了挠头,"不对啊,按照我们家族的记载,那可是一千多年前的事情了,幽桓人虽然长寿,但也不可能活那么久啊。"

"你所言极是,"皇甫云昭点了点头道,"无面邪鬼当时就已经几百岁了,更何况,他最后为了掩护我们,被妖兽吞噬。不过,无面邪鬼当时也使一把红色的宝剑,唤作赤鸢……"

"我看事不宜迟,"方阔一拍大腿站了起来,"皇甫大侠咱们还是尽快出发吧!这事情越来越玄乎了,非您亲自去解决不可啊!"

皇甫云昭长出一口气道:"也罢,我就随你走一遭吧。"

乌勒陀,残阳如血。

这座灰黄色的小镇历经千年的战乱,早已破败不堪,当年的盛景一去不返,只有断壁残垣间还依稀回荡着古老的歌谣。

当年第一次遇到方靖远时,皇甫云昭就是站在这座小丘之上,如今,就连这小丘也比当年矮了三分,光秃秃的。

"真是千年繁华如秋风,只余旧人风盈袖啊……"皇甫云昭感慨万千,这乌勒陀就好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自己的孤寂与无奈。他转过身问方阔:"你带我来这里作甚?"

方阔低声道:"大侠有所不知啊,这乌勒陀乃是兵家必争之地,这么多年来经了大小多少战事,数次易手……"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皇甫云昭看也不看他一眼,冷冷说道,"你只要告诉我那个降仙在哪里即可。"

方阔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千年仙侠有些喜怒无常,心说也许是他一个人呆太久的缘故吧,便也不怪他,于是答道,"您听我说啊,在乌勒陀数次易手,双方大量伤亡之后,幽桓与朝廷的军队干脆都退出了乌勒陀,好像达成了某种默契,谁也不去占领这个镇子。但是……数月之前,双方几乎同时都开始派遣探马进入镇子。"

皇甫云昭爬上了一个更高的小丘,手搭凉棚往镇中观看,方阔紧跟几步,继续说道:"然后,双方探马几乎同时发现了一个古老的神庙遗迹,传说那是……"

"灵虚教神庙,"皇甫云昭接过话来,"继续说。"

"哦……"方阔挠了挠头继续说道,"神庙被发现后,大家紧跟着就发现了一件更奇妙的事,就在那神庙之下,你猜怎么着?"

"有一个巨大的洞穴!"皇甫云昭不耐烦地打断他,"继续说!"

"好吧……还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 方阔继续说道,"发现了洞穴之后,朝廷认定里面必有宝藏,于是派遣更多的探马进去,但都一去不复返……那边也是一样,据说幽桓鬼族也派了不少人进入洞穴,但也都没有回去。因此,双方就在你我现在站的这个小丘上,举行了一次谈判。"

"哦?"皇甫云昭说道,"这倒奇了,幽桓人从不谈判的。"

"是吧……总之啊,谈判的结果是,由双方各自推举一个高手,联手进入洞穴调查失踪真相。"方阔顿了顿,压低声音说道,"他们推举的人,正是那个给我们带来无数麻烦的降仙,无面邪鬼。而我们这边,还真没人敢去,所以……"

"所以你就想到了我?"皇甫云昭无可奈何地笑了,说道,"那么,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真正想让我做些什么呢?""果然是皇甫大侠,"方阔又拍了一下大腿,"真有你的!其实,我是想让大侠你……在和无面邪鬼一起调查时,趁他不备结果了他!"

"哼!"皇甫云昭狠狠瞪了他一眼,怒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活了一千多年,不是为了给你们当杀手的!"说罢,拂袖就要离去。

方阔连忙阻拦:"啊不!大侠你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那好,你见机行事总可以了吧?"

"要不是看在方靖远大人的份儿上……"皇甫云昭冷冷地说,"好吧,这个无面邪鬼我会好好调查,至于是否杀了他,完全取决于我,明白了吗?"方阔只得答应,皇甫云昭这才转身下了小丘,与他一同往几里外的行军大营而去。

到了行军大营,主帅李应标见大将军方阔回来,马上出来迎接,又听说眼前这个白衣少年竟然就是传说中的仙侠皇甫云昭,当时跪倒便拜。

皇甫云昭连忙把他扶起来,却发现李应标这位五十多岁的汉子竟然泪流满面,询问之下才知道他的儿子就死在了那个叫做无面邪鬼的幽桓降仙之手,如今眼见报仇有望,自然情绪失控。方阔也过去安抚李大帅,满口应下,说只要皇甫大侠出马,定会把那个降仙碎尸万段。

不过,谁也没有注意,一旁的皇甫云昭暗自叹了口气,在他的心里,生出了一个疑问:那就是这一千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让这个世界充满了如此大的仇恨?

第四十六章

跋山涉水对于常人来说甚是辛苦,但对于玄霓来说却没有什么,她本就心急如焚,恨不得马上赶到乌勒陀,了结当年作为灵虚子的皇甫云昭没有完成的那件事。这样一来,混沌就会复活她的恋人杜坤了——最起码混沌是这样答应的。

她从海边一路向西北,白天骑马前行,夜晚便振翅高飞,终于在一个深夜赶到了乌勒陀镇。

沙漠的夜格外枯燥,风中夹杂着沙粒,如刀般割在脸上。原处的乌勒陀镇一片漆黑,俯卧在灰黄的沙漠中,犹如一只巨兽隐藏在那里,随时可能突然醒来,扑向猎物。

玄霓大口喘着粗气,来自海边的她仍不大适应沙漠的干燥气候。这一路上,玄霓只顾急躁赶路,竟然忘记了混沌元神,等到了乌勒陀,才发现自己竟然又一次压制了他。

也罢……玄霓心想,等我完成了他交代的那件事,我再唤醒他不迟。打定主意,她换上夜行衣,准备悄悄潜入乌勒陀镇。

站在乌勒陀几近倒塌的城墙上,玄霓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这就是乌勒陀?这分明是一座死亡之城。她运用灵力,打开天眼,想找出哪怕一丝生气,尽收眼底的却尽是无尽的静寂与破败。尤其是那空气中,似乎弥漫着永远也无法消散的血腥味,玄霓此时才明白,这里定是经历了不知多少次的杀伐屠戮,才让生气永远的消失殆尽了……

根据混沌的指示,她很快在残垣断壁间找到了那座灵虚教神庙,此时神庙的大门敞开,里面有着比夜空更深的黑暗。

玄霓一头扎入那黑暗中,朝着秘密入口而去,按照混沌所说的,这神庙之下有一巨大的洞穴,那便是她的目的地。

血腥味越来越浓了,玄霓沿着黑暗的密道一路往下走,远方似乎有光亮。她脚下一软,险些栽倒,不自觉地往地下看了看。这一看不要紧,玄霓吓得倒退了好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原来,她的脚下竟然都是尸体。

按照常理,玄霓这样的神兽看见凡人的尸身是不会害怕的,可是这次不一样,她脚踩的尸体并非普通的模样,都是些残肢断臂不说,更有甚者只剩一半腔子,胡乱地堆在地上。

玄霓平复了一下心情,觉得有些蹊跷,这些尸体不像是战士的遗骸,因为他们身上的伤并非像是刀剑所为,更像是……被吃剩的样子!

想到这里,玄霓愈发恐惧,加之她又想起了混沌交给她的任务,不禁更加心惊肉跳起来。

不知道走了多远,玄霓终于离开了漆黑潮湿的密道,站在密道口,玄霓发现眼前果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洞穴,而自己所在的米道口距离洞底有十几丈高。她张开翅膀,滑翔而下,落在了洞底。

刚落到洞底,玄霓便发现这里不仅仅是个洞穴,而是被某些人改成了一处秘密巢穴所在——因为在某些地势险要之处,都有人工建成的石柱和木桩存在。顾不上那么多了,混沌让我顺着洞穴往深处走,那我便往深处走好了,玄霓想着,正要往前走,突然脚下的大地颤动起来。

这颤动开始只是轻微,随后愈来愈大,洞穴上方不断有碎石落下。地动?玄霓皱着眉头,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忽然,眼前的地面有如一滩烂泥般搅动起来,玄霓连忙倒退几步,却发现四周的地面似乎都变成了漩涡。她正要找地方落脚,只听得扑扑声响,那些烂泥般的漩涡中竟然有一只只手伸了出来。

玄霓大惊,连忙抽出腰间的长鞭,却不想一只手从后面死死抓住了她的脚踝,玄霓连踢带打才挣脱,却被漩涡中伸出的另一只手抓住了小腿。正在狼狈之时,她眼睁睁看着眼前的泥地里爬出了数不清的干尸,这些干尸与密道里的尸体一样,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有的甚至只有下半身,浑身腐烂不说,甚至还都布满了巨大的牙印。

这些干尸踉踉跄跄地冲玄霓扑了过来,她一个后空翻跳出圈外,长鞭出手,将扑过来的干尸击飞。与此同时,她张开翅膀,飞至半空,眼见脚下的干尸愈聚愈多,甚至堆在了一起往上爬,几次差点够到自己的脚尖了,这景象触目惊心。

玄霓继续向前飞,身下黑压压的干尸嘶叫着,她也不知飞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了一条岔路,似乎通向更深的地心。找到了!玄霓见自己甩掉了干尸,一个俯冲下来,顺着那条岔路一路下去。

这条岔路比来时的密道宽多了,并且丝毫不见人工痕迹,所以漆黑一片,她只得运用自己天生的夜视力,又走了一大段,玄霓的眼前又出现了一个比刚才那个洞穴还要大很多的洞穴。

难道我来到地心了?玄霓心想,她收回夜视力,发现这个洞穴里一眼望不到边,顶端也只能隐约看到一片漆黑,仿佛有人把夜空搬到洞穴里一般。不过就在她惊讶于这里的宽广巨大时,猛一抬头,发现远处似乎隐约有一抹红色。

再仔细看,玄霓发现那抹红色竟然是一座地宫的墙壁!如此深的地心里,怎么会有人建造宫殿呢?难道是灵虚教?

玄霓又抽出长鞭,朝着宫殿的方向摸了过去。

站在这座地底宫殿前,见多识广的玄霓都不禁感叹它的巧夺天工。这座地宫共三层,顶部还有一座宝塔行装的明堂,巍峨高大,直插洞顶。地宫四周共有八座巨大的黑色人形雕像,它们分列两排,对面而立。玄霓认不出这八个雕像是谁,只是对它们巨大的身形惊叹不已,这些雕像每个都有正常人四倍高,胳膊都有如树桩般粗。

再看那宫殿,雕梁画柱之上到处刻有黑色的灵虚教印记,而在地宫的门前,则有着一座比人性雕像更为巨大的龙头雕塑。

玄霓心里一沉,混沌给她的指示里,明确提到了这个黑色的龙头雕塑,看来自己确实到了目的地了。下一步就是进入地宫了,玄霓打定主意,朝着地宫走去。

就在她踏上了第一层台阶之后,地宫周围又发生了一阵地动。不会又是干尸吧?玄霓心想着,回头一看,发现自己想错了,这里并没有干尸从地下冒出来。但引起地动的是更可怕的东西——地宫周围的人形雕像竟然都活了过来!

玄霓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从半跪的姿势站起来,手中的武器高高举起。这些小山般的雕像面对着玄霓转过了身,缓缓走了过来。

这是什么妖术!玄霓破口大骂,混沌的指示里可没提到这个!说时迟那时快,八个雕像逼近了玄霓,把她逼到了地宫的角落里。她自知手中的长鞭不管用,便开始运用起灵力来。但见玄霓双手舞动如飞,在胸前聚集了一团黑色的灵力,她闭上双眼,在脑中对这团灵力塑形。

不多时,这团黑气渐渐化作一根长箭,玄霓双手一推,大喝一声,黑色的灵力箭射了出去,正中第一个人性雕像的胸口,半空中只听得一声巨响,那雕像胸前竟被灵力箭刺穿了。不知是青铜还是泥土的黑色碎屑掉落一地,那雕像晃了几晃,还想继续前行,却步履蹒跚,最终跌倒在地。

玄霓大喜,喜的是它们并非无坚不摧,更喜的是后面那个雕像由于走得太急,一脚踏在了倒下雕像的"尸身"之上,也被绊倒在地,摔了半个粉碎。

后面几个雕像步步紧逼,巨大的战斧当空劈了过来,玄霓展翅飞起,勉强躲过了这一击,只听得脚下轰隆一声响,地面的青砖立时被劈得粉碎。

玄霓在半空中绕来绕去,那些雕像由于过于巨大,转身过慢,又有三个雕像撞在了一起,头颅、胳膊掉了一地,失去了战斗力。玄霓停在地宫二层的飞檐之上,眼前的雕像只剩下三个了。但这三个雕像似乎与刚才那几个不同,形成了合围之势。

玄霓又飞了起来,想用同样的方法绕它们,让它们撞在一起。但这次不知为何,这三个雕像仿佛从刚才学到了教训似的,并不上当。玄霓频频称奇,心说当初是谁立下这些雕像,然后又用符咒活化了它们,真是法力高强啊,竟然还能给它们以活人的思考。难道是恢复记忆前的皇甫云昭不成?

玄霓脑中思绪一乱,加上地势狭窄,险些被一个雕像击中,她立即展翅飞往高处躲避,却不想被另一个雕像一把抓住了小腿。玄霓大惊,她连忙回头,却分明看到一把石斧照着自己的后心狠劈了过来。

她已经来不及躲避了……

第四十七章

乌勒陀以南五里,光秃秃的巨石之上,有一座临时搭建的帐篷。

李应标大元帅、方阔大将军以及皇甫云昭危襟正坐,在他们的对面,空着一个座位,那是留给即将到来的幽桓降仙的,那个自称无面邪鬼的人。

皇甫云昭眉头紧皱,他心里也有些打鼓,来人会不会真的是一千年前与自己出生入死的无面邪鬼?虽然理智告诉自己这不可能,幽桓人怎么也不可能活到将近两千岁,但……手持红色长剑,自称无面邪鬼,这分明这个是当年的故人呀。

正在胡思乱想着,帐篷的门帘被挑开了,皇甫云昭忙抬头,只见一个身穿黑袍、头戴帽兜的人走了进来。他的心中第一感觉就是,这不正是无面邪鬼吗!?皇甫云昭险些站起来扑过去相认。但他还是强压着情感,不动声色。

那人的面庞在帽兜的阴影下无法辨认,只见他冲着坐在当中的李应标大元帅微微点了下头,然后坐在了他们的对面。

"我们终于见面了,无面邪鬼……"方阔险些咬碎钢牙,强压怒火地说道,"你何不让我们看看你的真容?男子汉大丈夫,何必躲躲藏藏?"那个幽桓人也不答话,他转头看了看面前的几个人,最后停在了皇甫云昭的方向,帽兜仿佛微微颤抖着。

皇甫云昭死死盯着他,空气仿佛凝固了,帐篷中悄无声息,只有众人沉重的呼吸声,终于,幽桓人先开口说话了。

"好久不见了,皇甫云昭,你我一别已有千年,兄台一向可好?"

皇甫云昭泪水险些划出眼眶,无面邪鬼的声音虽然早已记不清了,但能对自己说出这话的,焉能是旁人?他微微颤抖着对那人说:"你……你真是无面邪鬼?这怎么可能?"

幽桓人缓缓摘下了帽兜,露出幽桓鬼族那青黑的面庞,皇甫云昭定睛观瞧,发现他并不是无面邪鬼,虽然长得有些像,但这张脸绝不是当年和自己一起在乌勒陀调查妖气的幽桓刺客。

"你!你不是……"皇甫云昭用手一指,正要质问,那幽桓人却抢先说话了:"皇甫兄莫急,待我解释给你听。"

说着,那幽桓人叹了口气,缓缓说道:"皇甫兄,你还记得我当年和你说过的降仙么?"皇甫云昭点了点头道:"我当然记得,当年无面邪鬼和我说过,幽桓人不崇拜神明,而是崇拜降仙,我记得他说你们相信万物皆有灵,而天地万物的所产生的灵气没有形体,它们每隔一段时间,便会附身在某个凡人身上,赐予这个凡人长生和强大的法力,这个凡人就成为了降仙……"

"不错,其实除了天地万物会产生灵气附在凡人身上,"那个幽桓人继续说道,"某些生前强大的凡人,死后魂魄也会化作灵气,附在其他人身上,这样的人,也被称作降仙。现在你面前的这个幽桓人,正是被千年前死去的无面邪鬼附身的降仙。而与你谈话的我,正是无面邪鬼啊。"

皇甫云昭仍旧将信将疑,他眉头紧皱,问道:"你这些话太过离奇,教我如何相信你?"那自称无面邪鬼的幽桓人却微微笑道:"皇甫兄,你还记得宁韶山南的古刹么?一千五百年前,我奉命追杀一个叫林莺莺的中土女子……"

"我……我当然……"皇甫云昭有些难以自持,"你难道真是?"

"嗯,"幽桓人叹了口气,"在我活着的时候,林莺莺是我心头永远的痛,不过现在好多了,在乌勒陀的地下洞穴,我已经把命还给你了……"

听到这只有无面邪鬼才能说出的话,皇甫云昭终于相信了,面露激动之色道:"无面老弟,真没想到,你我还能再见面……你当年为我牺牲了自己,我永世难忘啊……"

"别那么说,"无面邪鬼轻轻笑了笑,"如果再来一次,我还会那样做的。"

李应标和方阔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有些尴尬,诺大的帐篷里似乎没他们两人什么事了,皇甫云昭和无面邪鬼交谈甚欢,一说就是一个多时辰。

期间方阔大声咳嗽了好几声,想提醒皇甫云昭别忘了正事,可丝毫不起作用。只听皇甫云昭问道:"我听方将军说,你这个幽桓降仙给他们找了不少麻烦,我记得你对战争早已厌倦了啊。"

"兄台有所不知,"幽桓人摇了摇头道,"所为降仙,也并不是说你眼前的这个幽桓人就变成行尸走肉了,很多时候,我的元神都在蛰伏,只是将我的力量借给他而已。今日因为见到故人,我才出来与你对话。"

"唉,"皇甫云昭也叹了口气,"这一千年来我都在调查那件事,那件我失去意识期间所做的可怕的事,很少过问世事。无面老弟,人间大劫将至,你看咱们能否想个办法,罢战了吧……"

无面邪鬼笑了:"现在不就是暂时罢战了么?你我还是尽快办正事吧,一千年后携手再探乌勒陀地穴!想来有如在梦中啊……"

皇甫云昭也有些激动,连忙起身,准备前往乌勒陀。

第二天,乌勒陀城门前。

李应标大元帅、方阔将军、幽桓大苏尼等一干人等聚集在一起,为皇甫云昭和无面邪鬼送行。幽桓还举行了一个本族的出征仪式,幽桓大苏尼当众宰牛杀羊,将热血划在无面邪鬼的额头,看得方阔直恶心。

终于,而人携手并肩进入了乌勒陀,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双方主将互相瞪了一眼,把手都放在兵器上,仿佛随时会杀向对方一样。方阔心中暗道,希望这次合作能够是一个契机,终结中土与幽桓持续百年的鏖战吧。

看着熟悉又陌生的乌勒陀镇,皇甫云昭和无面邪鬼心中五味杂陈。

根本不需要地图,二人凭记忆轻易找到了当年那座灵虚教神庙,无面邪鬼抬头看了看它,感慨道:"这便是我当年丧命之处了……"

皇甫云昭问道:"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当年你是怎么……"

"怎么死的?"无面邪鬼想了想道,"我记得当年掩护你们逃走,身后突然涌出无边的妖气,那妖气中仿佛有两盏巨大的灯。"

"巨大的灯?"皇甫云昭若有所思道,"难道……是某个妖兽的眼睛?"

"对啊,听兄台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无面邪鬼点着头道,"这两盏灯分立左右两侧,下方有一巨大黑洞,我就是被那黑洞吞噬了,现在想起来,那不就是它的口吗?不过要果真如此,这妖兽的个头可太大了,我记得,那两盏灯有十几丈高,那黑洞比这神庙的大门还大好几倍!"

"那你现在手中这把剑?"皇甫云昭又问道。"这把剑不是赤鸢,"无面邪鬼抽出长剑看了看,"只是像而已……"

"那好,今天我们就争取为当年的你报仇,最好还能帮你把剑找回来!"皇甫云昭握紧了手中的碧凰战戟。

说着,二人进入了神庙,直奔密道和地穴而去。

"怎么这么多尸体?"无面邪鬼看着密道里满地的尸体问道。

皇甫云昭蹲下来,借着手里火把的光,仔细看了看那些尸体道:"奇怪,这些尸体似乎都残缺不全,无面,是不是你们幽桓人干的?"

无面邪鬼摇了摇头:"怎么可能?你看,这些尸体中很多都是我们的人,那边那几具尸体好像是你们的人。看来我们双方失踪的探马都在这里了……"

皇甫云昭又把那些尸体翻过来看了看,说道:"他们虽然残缺不全,但似乎并不是战斗所致,你看这些伤口,还有这几个人的双手,似乎是被捆缚后……"

"怎样?"

"被捆缚后,喂食给了某个巨大的妖兽……"皇甫云昭眉头紧锁地说道,"他们……他们是食物啊……""难道是当年吞了我的那个妖兽?"无面邪鬼大惊,"要真是它,还真有可能留下这么大的牙印!"

"我来整理一下思路啊,"皇甫云昭站了起来,与无面邪鬼边走边说,"一千年前,你、我、方靖远和小石头为了调查乌勒陀妖气弥漫事件来到了这里,结果发现神庙雕像下有个密道,直通一个巨大的洞穴。""是的,"无面邪鬼说道,"我们还在洞穴里救了个罗纥女孩子,叫幽兰。最初我们以为这个洞穴是人工修建的,后来才发现……"

"后来才发现,"皇甫云昭接过他的话继续说道,"发现这个巨大的洞穴,其实是某个妖兽的巢。而现在,一千年过去了,我们竟然发现有人在用活人喂养这头妖兽!这其中定有一个巨大的阴谋。"

"不错,"无面邪鬼沉重地点着头说,"如果说是针对中土和幽桓的阴谋,那么会是谁干的?灵蕃法师?"

"你的眼界还是太小了,"皇甫云昭笑了笑,"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和凡人之间无休止的征战有关,恐怕这个阴谋是针对所有人的。我这一趟也许来对了……"

"兄台此话何意?"

"我一直在寻找当年我到底做了什么,杜坤临死前告诉我,我当年做的那件事,比他要引发的地动还可怕,很有可能引发大劫难,"皇甫云昭叹气道,"也许,这真相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第四十八章

玄霓听得脑后生风,顿觉不妙,回头一看,一柄巨大的石斧朝自己后心劈了过来,想要躲避,怎耐小腿被雕像抓住,动弹不得。

她心说大事不好,今天难道就要交待在这里了么?一时心如刀绞,若是自己死了,也许倒是好事,最起码混沌的阴谋没有得逞。但自己与杜坤真的就要天人永隔了?毕竟他是凡人,自己是上古神兽,死后魂魄一天一地,永远无法再见了。

电光火石间,玄霓心中思绪万千,她把眼一闭、心一横,今天就是今天了,这就是命吧,也许注定人神殊途,自己无法圆这一段孽缘……

正想着,就听到脑后传来砰嚓一声巨响,仿佛什么东西被砸了个粉碎,抓住自己小腿的那只石手也松开了。借着惯性,玄霓一窜冲天,重重落在了地宫二楼的飞檐之上,摔了个昏天黑地。

玄霓缓了半天才坐起身来,仔细一看,那雕像的头已被打碎,只剩下一个腔子跪在那里,原本是头部的位置站定一人:此人一身白衣,长发飘摆,手持一碧绿色战戟,可谓英姿飒爽。

"皇甫云昭……"玄霓咬牙切齿道。

剩下的两个雕像,一个持大剑、一个持鎏金镗,对皇甫云昭形成了围攻之势。皇甫云昭毫无惧色,以一敌二,不落下风。无面邪鬼从斜刺里杀出,专攻它们的下盘,随着手中的长剑不断挥舞,碎石乱飞。

玄霓一边破口大骂一边跳起来加入战团:"皇甫云昭!你怎么老是冤魂缠腿!怎么我到哪里都躲不开你!?"

皇甫云昭在两个雕像的头上来回跳跃,不时用战戟劈砍下去,听到玄霓骂自己,也喊道:"不想见到我就照顾好自己,每次都让我救你!"

玄霓气得狠狠抽出几鞭子:"我用你救我!?我求你去了吗?你就是冤魂缠腿!"

无面邪鬼听得好笑,觉得这两人怎么好像老夫老妻拌嘴一般?但似乎没自己什么插话的份,只得加紧攻势。那两个雕像本就高大笨重,此时更是顾头不顾脚:玄霓在地宫二楼飞檐之上,与跳上它们肩膀的皇甫云昭形成夹攻之势,下盘虽只有无面邪鬼一人,但怎耐他的剑招凌厉,专攻要害。

不多时,其中一个雕像的大腿被无面邪鬼砍断,仿佛一根巨大的石柱般轰然倒塌,皇甫云昭看准时机自上至下给出重重一击,对准它的天灵盖劈砍过去,将它的头部一分为二,这算又结果了一个。另一个雕像的脖颈被玄霓的长鞭缠住,黑色的灵力箭不断打在它的胸口,灰尘弥漫、碎石飞溅。很快,最后一个雕像也仰面栽倒,胸口竟然被玄霓击出了一个大洞。

三个人站在遍地的雕像碎块之上,惊魂未定,玄霓瞪了皇甫云昭一眼:"一千年了,你怎么还不放过我?你来这里做什么?"皇甫云昭哼了一声答道:"说来话长,不过我可不是跟着你来的,这一点你可以放心。对了,你来这里做什么?"玄霓没好气地答道:"你管不着,我告诉你,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皇甫云昭哭笑不得,但心中有事也无暇顾及玄霓,三人谁也不说话,只顾往地宫里走。待走到地宫门前,面对漆黑的大门,无面邪鬼刚想开口问话,却发现皇甫云昭面色发紫,浑身开始抽搐起来。

玄霓正欲过去推门,忽听身后传来异动,回头一看也惊呆了:皇甫云昭身体大幅度抽搐着,已经站立不住了,无面邪鬼上去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玄霓心中想着杜坤,本欲要走,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转身回去帮忙。

只见皇甫云昭脸色紫青,双眼变成黑色,周身上下涌出大量黑气。玄霓大叫一声不好,她知道这定与混沌元神有关,一把拉过无面邪鬼,两人向后退着。皇甫云昭抽搐许久,突然大喝一声,昏倒在地,黑气也逐渐消散了。

过了半天见无异样,玄霓二人才敢过去,唤醒了皇甫云昭,问他发生了什么。皇甫云昭哀叹一声,颤抖着拉住了玄霓的手。

"我……我都想起来了……"

"什么叫你都想起来了?"玄霓问道,突然她明白了,"难道说……一千六百多年前的事……"

"不错,"皇甫云昭点了点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刚才我一靠近这黑色的大门,我失去意识那几十年的事,便都回忆起来了。天啊……我都干了些什么……"

无面邪鬼耸了耸肩膀:"你不说我们怎么知道?"玄霓瞪了他一眼,继续问道:"定时这大门与你之间有什么关系,快告诉我们吧。"皇甫云昭重重叹了口气:"当然有关系,你们有所不知,莫要说这大门,就是这座地下宫殿,乃至整个地穴,都是我一手兴建的啊……"

"什么?"玄霓大惊,"你建的?为什么?"

皇甫云昭继续说道:"是的,这座灵虚教最隐秘的堡垒,便是一千六百多年前的我兴建的,那个时候,我被称作灵虚子,也正是当时的我,创建了灵虚教。"

"这些我们都知道,"玄霓着急地打断他,"当年你的妻子林莺莺为了对付这位无面邪鬼,中了毒奄奄一息,你便到光华山为她采药,却被混沌元神附体。而后的几十年都失去了意识,等你恢复了自我后,林莺莺却早已去世,从此你便开始啰啰嗦嗦起来。还有什么?啊对,这几十年里,其实你已经不是你了,而是混沌本人,是他控制着你,自称灵虚子,创建了灵虚教,目的是……对了,目的是?"

"你才啰嗦呢……"皇甫云昭无力地瞪了玄霓一眼,继续说道,"他的目的当然是引发第五劫,这还是你告诉我的,不是么?你曾对我说过,世间共要经历金木水火土五次劫难,如今只剩下土劫了。如果混沌能够成功引发土劫,那么根据预言,他便会复生,重掌三界九重天。杜坤就曾经想要通过引发地动,开启第五劫,但是被我们阻止了。然后杜坤告诉我,说我曾经在一千六百多年前做过一件事,比引发地动还要可怕。如今我终于想起来了……"

"那就快说啊!"无面邪鬼终于忍不住了,"你还真是啰嗦!到底是什么事!?"

"我在这地穴之中,创造了一条地龙!"

"地龙!?"皇甫云昭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玄霓和无面邪鬼同时大叫'来,"你说什么!?"

"不错,一条巨大的地龙,"皇甫云昭此时倒冷静下来了,缓缓道来,"它的身长有如龙墙一般,横跨定州、齐州、简州、并州和令州,头部就在这乌勒陀镇!也就是说……它就横卧在中土大地之下!它是当年我……或者说灵虚子用几十年的时间,凭借强大的混沌邪术,辅以灵蕃的金刚咒法,无中生有造出来的。目的就是让它在中土大地之下穿行,最终让整片大陆坍塌,造成第五劫——土劫!"

"这么多年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今天一到这地宫,突然都回忆起来了,可见当年我在这里花费了多少心血,现在都串起来了……"皇甫云昭一指无面邪鬼说道,"比如当年我们在地穴中,那吞噬你的妖兽正是我创造的地龙啊!"

无面邪鬼一拍大腿,佯怒道:"原来是你小子!你赔我的赤鸢宝剑!"

玄霓皱着眉头想了想,问道:"奇怪,如果是你一千六百多年前造了这条地龙,那么为什么这么多年它没有坍塌中土,造成第五劫?"皇甫云昭苦笑道:"唉,这就是命,注定那混沌不会成功啊。当年我造了地龙之后,耗尽了灵力,我记得我陷入昏迷长达一年之久。醒来后就觉得头脑恍惚,仿佛有两股元神在体内——现在想起来,这正是皇甫云昭的元神即将复苏的征兆。醒来后,我的教徒便催促我完成最后的仪式,也就是让地龙掌控自己的身体!"

"掌控自己的身体?什么意思?"

"你们还不明白么?"皇甫云昭冷笑道,"造地龙时我怎么可能没有保护措施?当时我用法术禁锢住了地龙的元神,使得它只能控制自己的头部,颈部以下是处于瘫痪状态的,否则万一它失控了怎么办?按照计划,我本应该是在最后通过一个法术仪式,释放它的元神,让地龙开始在大地下游走。但这个仪式还没有进行,我就……"

"你就变回皇甫云昭了。"玄霓平静地替他说完。

第四十九章

"你就恢复意识了?"无面邪鬼一拍大腿,"太好了,那我们急什么?这个最终仪式不是没有举行么?我们现在就杀进去,把地龙干掉,天下太平,我们各回各家!"

"恐怕没有这么简单,"皇甫云昭说道,"如果我没记错,这座地宫被我施加了强大的邪术作为防护手段,你看这地宫只有三层高,其实如果打开大门进去,就会发现里面别有洞天——我用邪术将里面与无色界连接起来了,进去就等于进入了无色界,九死一生啊。"

"是的,恐怕没那么简单!"玄霓突然大叫一声,双手一挥,一道黑气击中了无面邪鬼,将他横着击飞出去。无面邪鬼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想要爬起来却发现浑身剧痛,动弹不得。皇甫云昭大惊,正要起身,却发现自己也动不了了,再看自己的手心发黑,便明白刚才拉住玄霓手时,被她下了咒语,怒道:"你!?你要做什么?"

"对不起了二位,恐怕我不能让你们杀死地龙!"玄霓冷笑道,"我这次来乌勒陀,就是奉了混沌的命令,前来复苏地龙身体的!"

"你想得美!"皇甫云昭啐了一口,"那最后的仪式只有我才可以施展!毕竟地龙是我创造的,你根本不会那法术!"

"我当然不会,"玄霓从怀中掏出一物,在皇甫云昭面前摇了摇,"但是你忘了,我有地煞五劫法咒,这法咒可以解开你施加在地龙身上的束缚!"

说罢,玄霓大笑着,她收好法咒,开始屏息凝神,然后大喝一声,只见空气中一阵漩涡,随后便是剧烈的颤动,一团黑气从玄霓体内涌了出来。

"混沌……"皇甫云昭惊叹道。

"一千六百年了,一千六百年了,"黑色的人形在半空中漂浮着,撕裂的声音传来,"我终于又站在这座地宫前了,玄霓,你做的很好,现在,我可以完成当年未完成的工作了。现在,我要你杀了他们,进入地宫,复苏地龙!"

玄霓冒险将混沌元神释放出来,此时还在捂着胸口,待她平静下来,对混沌说道:"不急,你先把杜坤的幽魂召唤出来!"

"哼,你就这么等不及?"混沌邪恶的声音在诺大的地穴中回荡,"也罢,我就满足你的要求!"说着,只见半空中出现了一个紫黑色的漩涡,仿佛星空一般,灰色的涟漪在漩涡中泛起,杜坤的幽魂出现了。

"杜坤吾爱!"玄霓连忙扑过去,但她的手却从杜坤的身体上划过,提醒了她这只不过是一道幽魂,并非活人。

杜坤的幽魂眼神恍惚,仿佛游离在灵界与凡间之间不能自已:"玄霓,是你吗?我看不到你……""杜坤!我在这儿!"玄霓泪如雨下,她竭力想要抱住自己的爱人,但杜坤却连看都看不到她,这让她心如刀绞,"杜坤你别急,我这就去复苏地龙,混沌便会复活你了,我们再也不分开!"

"你听我说……"杜坤的声音冰冷如坟墓,"我已经死了,这无法更改,不要帮混沌开启劫数,不要因为我成为千古罪人……"

"可是……可是他答应我复活你啊。"

"我们的爱会永生,"杜坤眼睛直视着前方,但嘴角浮现出微笑,"这一世,我们聚少离多,但我们的爱却穿越了千年,穿越了人神的界限。我想这就够了,不要因为我,让更多的人失去爱的机会……"

玄霓痛哭失声,她握紧地煞五劫法咒的手开始颤抖了。混沌的声音此时却再次响起:"你还犹豫什么?快去杀了皇甫云昭!快去完成我的任务!"

玄霓最后一次看了一眼自己的爱人,她猛然回头,撕碎了手中的地煞五劫法咒:"你去死吧!混沌!我们的爱不容你玷污!"

"呃啊啊啊啊!"混沌大怒,黑色的人形膨胀起来,仿佛一座小山,在半空中突然爆裂开来,将杜坤的幽魂撕了个粉碎。

玄霓痛苦地趴在地上,拼命想要抓住杜坤的碎片,却什么也没抓到,但在灰色的涟漪中,她分明看见杜坤在对着自己的微笑。

不知在地上趴了多久,玄霓缓缓爬了起来,她的心彻底碎了,随着杜坤的幽魂一起。皇甫云昭和无面邪鬼也恢复了,过来搀扶,被她一把推开。

"你做了正确的选择,杜坤会含笑九泉的。"皇甫云昭略带敬佩地看着玄霓,却发现她的眼中没有了哀伤,有的只是无尽的怒火。

"混沌呢?我要杀了他!他杀了我的杜坤!"玄霓突然几近疯癫地大吼大叫起来,在洞穴里四下寻找,似乎要与混沌同归于尽。

"说来也是命啊,别找了,"皇甫云昭拉住了她,"你刚才的愤怒和哀伤压制了混沌的元神,现在……"

"那我就再释放他!"玄霓近乎失去了理智,"我决不会放过他,我决不会……"

"啪!"洞穴中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无面邪鬼惊得张大了嘴巴,原来是皇甫云昭打了玄霓一记耳光。只见他突然对玄霓怒吼起来:"你以为只有你失去爱人了吗!?你和杜坤虽然命运多舛,但毕竟在一起过!我呢?我又该去找谁!?我的爱人等了我几十年,她连我去了哪里都不知道,就那么孤苦一人……而我呢?我他妈的就在这里修地宫!你唤出混沌又当如何?你明知你我杀不死他,你说你恨,我又何尝不恨?但与其打这场赢不了的仗,为什么不先从阻止他的阴谋做起!?"

玄霓大口喘着粗气,她捂着脸瞪着皇甫云昭,渐渐冷静了下来,皇甫云昭继续说道:"我们总会有办法彻底消灭他,相信我,不要屈从于内心的恐惧与愤怒,那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无面邪鬼也过来说道:"是啊这位姑娘,地宫就在我们面前,地龙就在那里等着我们,我们何不一起联手杀进去,彻底断了混沌复生的念想!这才是为杜坤、林莺莺以及一切死去的无辜者报仇啊。"

玄霓放下了手,死死握住手中的长鞭,重重点了点头,皇甫云昭和无面邪鬼也各持兵刃,面对地宫大门昂首前行。

推开漆黑的大门,三人便觉眼前一片异象,面前本该是石板的地面竟然是点点繁星,使人仿佛行走于星河之间一般。再往上看,大殿之穹顶上有一黑色漩涡在不停旋转,仿佛吸取着众人的精元,长时间看它竟觉身不由己,有一种被吸入其中的感觉。

"这……这是哪里?"见多识广的无面邪鬼也不觉颤抖着问道。皇甫云昭环视四周道:"这便是无色界了。"

"无色界?"无面邪鬼不解,又问道,"那是何地?"

玄霓瞪了皇甫云昭一眼:"你也真行,竟然能把这地宫与无色界连着一起。这么说吧,当年九重天都被混沌包裹,是我的父神苍茫和亘古一起劈开了混沌,而后才有了时间与天地万物。但那些不愿追随我父亲的灵体,便逃到了无色界。所为无色界,便是没有质碍的空间,也就是超越了物质的束缚,完全自由的、全凭意识存在的地方。"

皇甫云昭接着说道:"在无色界,一切皆无形无相,宛若虚空,眼前所见,全凭一心。那些灵体正是因为害怕色法束缚,才逃到了这里,因此久久沉迷其中,无法自拔。你我有色相之人进入,它们便会加深敌意,所以处处要小心。"

无面邪鬼还是紧张得很,他攥住手中的长剑,又问:"那……我们到底会遇到什么敌人呢?"

皇甫云昭叹了口气道:"这记忆有些久远了,让我想想。我记得,当年我用灵虚邪术将这地宫与无色界连接起来……然后,啊对了,我召唤了四大法王前来守卫地宫!""四大法王?"玄霓一皱眉,问道,"难道是……无空、无识、无所、非想它们四个?"

"不错,正是它们四个。"

"你说我是该佩服你呢还是该骂你?"玄霓气得直喘粗气,"唉,我总是应该佩服你的,毕竟能用法术束缚住四大法王的人没几个,但你真可谓是作茧自缚,如今着了自己的道了吧?"

"那又如何?"皇甫云昭却不以为然地一摆手,"当年我可以困住它们为我所用,如今就不怕它们。"

"对了,既然是你召唤它们的,它们应该服从于你才对啊,"无面邪鬼一拍大腿说道,"你让它们散了去不就得了?"

"恐怕没那么简单……"皇甫云昭尴尬地挠了挠头,"当初我可以说是用法术蒙骗它们,才困住了它们为我所用,它们见到我,必然是怒火中烧……"

三人正说着,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第五十章

三人正说着,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皇甫云昭连忙远眺,却发现一片虚无中什么也没有,但三人都明显感到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不断接近,这是因为巨响声越来越近,好像脚步一般。

无面邪鬼连连倒退,这么多年来他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的情景,不免心生惊惧。玄霓毕竟是上古神兽,此时却冷静地很,她闭上双眼,运用神兽本能,再睁开眼时,已然可以看清了:在距离他们十几丈远的地方,一个如小山般高大的巨人正在不断迫近!

"快跟我来!"玄霓大叫一声不好,迅速后退,皇甫云昭和无面邪鬼知道她有神兽之灵眼,可以看穿三界九重,所以便紧随其后。"是什么?"皇甫云昭问道。"是一个巨……"玄霓话音未落,却惊呆了,因为在她的眼中,那虚无般的巨人已经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神鹿,那鹿头大如巨钟,正向着众人一头顶过来。"刚才是一个巨人,现在怎么变成巨鹿了!?"玄霓不解。皇甫云昭边退边想,答道:"我记得这个灵体便是'无空',它对色相极其厌恶,所以……""所以它喜欢变幻外形!"玄霓大悟,说道"那我们该怎么办?""打啊!"无面邪鬼大吼一声!

两人跟在玄霓身后,她打哪里,他们就打哪里,看上去非常滑稽——仿佛他们在和空气作战一般,而玄霓的长鞭和符咒就是他们的指针。只见半空中噼啪作响,玄霓鞭鞭到肉,黑色的灵力箭也箭无虚发。皇甫云昭和无面邪鬼也加进了攻势,玄霓随时告知他们无空当前的形体,然后再指示他们攻击某个位置。很快,无空便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就在众人打算终结它的时候,忽然在玄霓的视野中,无空消失了……

"给我出来!"玄霓大叫着,但周围只有虚空,脚下仍旧繁星点点,就是不见无空的踪影。三人成犄角之势,背部相抵,以防突然袭击。

就在三人缓慢前行时,眼前出现了一片薄雾,这次皇甫云昭和无面邪鬼都看清了,这片薄雾呈灰黑色,仿佛要遮了天一般扑将过来。三人连忙分开,跳出圈外,无面邪鬼持剑便刺,去发现剑尖径直穿过了薄雾,根本无法伤其分毫。倒是那薄雾,忽然聚拢起来,将无面邪鬼包裹在其中,他顿感呼吸困难,几近窒息。

皇甫云昭连忙过去帮忙,却发现自己的碧凰战戟也无法伤到薄雾,反而险些也被薄雾包裹,只得连连后退。玄霓见状,大声提醒他:"快用灵力!"一句话点醒梦中人,皇甫云昭将战戟倒背在身后,主要利用灵力攻击。

果然,黑色的灵力击中薄雾,空气中竟然发出一声声尖啸,薄雾果真被打穿了,虽然这些被打穿的洞很快便复原,但皇甫云昭明显感到了薄雾逐渐被他削弱。又是几波攻击,皇甫云昭将包裹在无面邪鬼身上的薄雾驱散,叫他一起加入战斗。

无面邪鬼没有灵力,手中长剑根本不用,好几次又被薄雾裹住,玄霓气得大叫:"你不是有真气吗?用真气攻击它!"

无面邪鬼双手放出蓝色光芒,有如两盏明灯,连他自己也有些惊讶,原来这是真气在无色界的表现——在凡间的无形之物,在无色界便成为了有形。一轮轮真气波持续攻击着,不多时,三人便将整片薄雾驱散,消弭于无形。

"刚才这是什么?无识?"无面邪鬼问道。玄霓和皇甫云昭其实也不大清楚,只得胡乱点了点头。

三人继续前行,忽觉脚下瘫软,再走竟然缓缓而上,仿佛走在一道无形的阶梯之上。玄霓不解道:"无色界并无疆域,更不可能有阶梯,大家小心。"正说着,自己却脚下踩空,径直从那"阶梯"上摔了下去。皇甫云昭大呼一声不好,眼睁睁看着玄霓朝着下方点点繁星的"大地"掉了下去……

忽然,玄霓不见了!皇甫云昭和无面邪鬼正在诧异,却只听得"砰"的一声,无面邪鬼被玄霓砸了个四仰八叉——原来她从二人的上方掉了下来,正好砸中了无面邪鬼。玄霓揉了揉屁股,说道:"还好,还好。"无面邪鬼却不干了,他觉得自己的腰差点被砸断了,疼得只叫:"我说姑奶奶,你怎么那么沉啊?"

玄霓瞪了他一眼:"是你自己太弱了!你附身时选个壮一点的不好吗?"皇甫云昭哭笑不得道:"你们别吵了,都什么时候了!我想,这就是'无所'吧。这个灵体既否定质碍,又否定心识,唯有自己的思想而已。所以它对我们没什么敌意,只有……"

"只有什么?"无面邪鬼问道。

"只有洗刷而已,"玄霓替他答道,"可是放着两个大男人不耍,干嘛耍我一个女人!"无面邪鬼冲着皇甫云昭挤了挤眼,正打算戏谑一番,却觉得脚下一软……

然后,皇甫云昭和玄霓眼睁睁看着无面邪鬼滑了出去,好像走到了阶梯的最高处,一脚踏空却发现脚下变成了一个山坡一般。这场面无比滑稽:无面邪鬼手脚乱抓,口中大叫着滑向远方,不时还打个转。

玄霓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道:"看你还笑话人!"皇甫云昭一把抓起玄霓就跟着跳了下去,同样滑行下去,紧追无面邪鬼。

不知道滑行了多久,三人终于停了下来。无面邪鬼呼哧带喘地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照这样下午我们非疯癫了不可。"皇甫云昭也点头,问玄霓:"你有什么办法么?"

玄霓想了想,答道:"你们发现一个问题没有?无空和无识哪儿去了?"无面邪鬼点了点头道:"我也发现了,如果说我们驱散了无识,那么无空呢?还有,为什么四大法王不一起上,而是要一个一个来?"

"还有就是地龙到底在哪里?"玄霓又说道,"如果说这地宫是皇甫云昭当年建立的防线的话,那么这无色界没有边界,我们往哪里走能闯关成功呢?难道我们永远被困在这里了?"

"还有,"玄霓继续说道,"第四个法王,也就是非想,迄今为止还没有现真身,它既然叫非想,那么会不会终结我们的存在?虽然我们好像驱散了无识,但目前对前三大法王可以说基本属于没有胜算……"

"哎呀,你的问题太多了,你想的也太多了!"无面邪鬼有些不耐烦,他抽出长剑说道,"要我说,我们就不该贸然进来,现在进来了,就别多想,杀出一条血路得了!""你杀啊,你杀啊!"玄霓不悦,"也不知道是谁刚才像个球儿一样甩出去……"皇甫云昭打断他们说道:"现在没时间斗嘴了,你刚才说的提醒了我,我想起当年我作法召唤四大法王时,回答我的只有一个法王,它自称是'无空',也就是我们遇到的第一个灵体。当时我认为它可以代表其他三人,所以也就没多想,现在想起来,似乎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有什么不对劲?"玄霓说道,"我对这些灵体有所耳闻,它们不服从我父亲,个个性格乖张,虽不能说是混沌的爪牙,但在神战中却没少为混沌的妖兽提供情报。如今又来捉弄我们,要我说,不管它是一个还是四个,这次我都要消灭掉!"

"一个还是四个……"皇甫云昭似乎被玄霓的话提醒,若有所思道,"一个还是四个……对了!原来如此!"

"怎么?你想到什么了?"另外两人问道。

皇甫云昭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我终于明白无色界的本质了,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只有无空回应我了——因为这四大灵体,其实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玄霓不解。

"是啊,"皇甫云昭答道,"我们一直以为,所谓无色界,乃是灵体躲避质碍的疆域,在这里没有色相,一切全凭灵体意识。但实际上,这里不只有那些厌恶质碍的灵体,更是那些原本有色相的凡人化作灵体的熔炉。也就是说,这里是物质褪去质碍牵挂,化作纯精神的所在。"

"别说那么玄乎,说正事!"无面邪鬼挠了挠头,"我对你们中土的这些玄学真是头疼。"

"这可不是玄学,"皇甫云昭接着说,"这么说吧,所为四大法王其实只有一个,并且始终处在变化的过程之中!你们回想一下,我们刚刚进入无色界时,遇到了无空,一个不断变化的灵体,随后它突然消失了,薄雾就出现了。其实它并不是消失了,而是化作了下一个形态——无识。我们驱散薄雾后,又遇到了无形阶梯,那边是'无所'!"

"照你这么说……"玄霓打断他,"下一个我们遇到的……"

"便是它的终极形态,非想!"皇甫云昭胸有成竹地答道。

第五十一章

"终极形态?非想?"玄霓和无面邪鬼大惊,皇甫云昭则点了点头道:"正是,目前这个灵体还处在'无所'状态,我们必须要让他进入到最后的'非想'状态,我们才能脱离无色界。"

"这又是为什么呢?"无面邪鬼更糊涂了,"前面这三个形态都如此凶险,让它进入最后的形态岂不是更危险了?"

"非也,"皇甫云昭肯定地说,"所为非想,便是一个灵体进入极静极妙之境界,心中空无一物,连思想都不存在了,这样,无色界隐藏的出口才会显露出来!"

"那我们该如何让它进入非想状态呢?"无面邪鬼此时像个学生一样询问着,不禁让玄霓忍俊不已,她抢先答道:"我想是不是这样,我们三人必须达到无我的境界,将我们的肉身彻底化作虚无,这个灵体便会进入非想的状态?"

"正是如此,"皇甫云昭叹了口气道,"不过谈何容易,你我还好说,有混沌元神在体内,我们可以运用他的灵力遮蔽自身。可是无面邪鬼就困难了,他虽是降仙,但并没有遮蔽自身元神的灵力。"

无面邪鬼沉默了下来,他不想因为自己拖累大家,最后抬起头说道:"还有个办法,我需要和某个人交流一下。"说着,无面邪鬼盘腿打坐,进入了冥想状态。

玄霓不解,问皇甫云昭道:"他在做什么?"皇甫云昭摇头:"我也不知……但愿不是我想的那样。"

过了良久,无面邪鬼缓缓醒来,他长出一口气站了起来,正要说话,三人脚下却晃动起来,大家站立不稳险些摔倒。"看来地表又发生变化了!"皇甫云昭喊道,"我们必须快点逼它进入'非想'状态,否则我们很难有立足之地!"

无面邪鬼看了看二人,轻轻说道:"皇甫兄,你还记得我们重逢时我说的那句话么,如果再来一次,我还会那样做的……"

皇甫云昭脸色大变,他明白了无面邪鬼的意思:"不可,你不能再为我牺牲了……""牺牲?"玄霓不解地问道,"他为何要牺牲?"

无面邪鬼冷峻地说道:"我刚才已经和我附身的这位幽桓壮士谈过了,我决定离开他的肉身。"皇甫云昭叹气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决定,离开之后呢?""由于我附体之时,这具肉身的主人已经身患重病,阳寿已尽,所以我离开之后,他便会死亡。而我,则回到灵体的状态,如此一来,便可以蒙骗它进入'非想'境界了。"

"可是……你没有了肉身,会不会?"皇甫云昭追问。无面邪鬼笑道:"不错,没有了肉身,我便无法返回阳世了,不过那又如何?作为降仙,我本已重获了一次新生,还能去给耶卿凌扫一回墓,尘缘已了,夫复何求?"

"可是……"皇甫云昭想要劝他,可又不知说什么好,险些洒下英雄泪,"我们刚又重逢,难道真要……"

"好了,我意已决,兄台不要多说了,"无面邪鬼看了看二人,抱拳拱手道,"后面的事情就要仰仗二位了,我对这尘世还有留恋,不想它被混沌吞噬,你们可要加油啊!还有件事,你们杀死地龙后,若能寻得我那把赤鸢宝剑,记得……记得交给方靖远大人的后代,也就是那个叫方阔的小子,他虽然恨我,但我与方靖远当年毕竟……好了,贤弟我就此别过!"

皇甫云昭想要阻拦已然来不及,眼睁睁看着无面邪鬼的身体漂浮到了半空,一阵灰色的灵雾飘过,那肉身栽落下来,掉入无尽的虚无之中。半空中,一个灰白色的阴影缓缓降落,他有着一张皇甫云昭无比熟悉的青黑色面庞。

"无面邪鬼……"皇甫云昭的眼睛湿润了,"你的元神别散,要亲眼看着我们为你杀死地龙!"那灰白色的阴影缓缓说道:"我不会散的,放心吧,其实,其实这地方还蛮不错,褪去了一身皮囊,在这里自由自在挺好。这里于我来说,也算得上是一个好归宿了……我记得我有一位老朋友,唤作摩伽扎玛,他曾对我说过一句话:'黑暗越深,加持越明'。如今我便要在这无边黑暗中,印证这句偈语了……兄台,你们尽快上路吧。"

玄霓的眼睛也有些湿润,她拽了拽皇甫云昭的衣袖说道:"是啊,我们尽快吧,不要辜负了你的兄弟。"

"放心,我不会辜负他!"皇甫云昭坚毅地说道。

说来也奇怪,就在皇甫云昭和玄霓运用混沌灵力遮蔽了自己的肉身之后,脚下的点点繁星突然开始动了起来,就好像整个地面在急速旋转一样,不多时,原本灰色的、一望无际的天空开始出现了屋顶的痕迹。

"喂,你看,"玄霓小声对皇甫云昭说道,"无色界与地宫开始剥离了……"

"嘘!"皇甫云昭恼怒地瞪了她一眼,"小心别被它听到,现在已经进入非想境界了……"

这种状态不知持续了几个时辰,盘腿打坐的玄霓赶到腰肢酸痛,就快要忍不住的时候,半空中打了一道霹雳一般,地宫的本来面目显露了出来——无色界褪去了……

"终于,"皇甫云昭拉着玄霓站了起来,"我们过关了。"

"那无面邪鬼呢?"玄霓问道。"无色界与凡间剥离,不代表无色界的毁灭,他……他永远的留在其中了。"皇甫云昭沉重地答道,"不过也好,我的这位老朋友,不用再为幽桓作战,不用再牵挂耶卿凌,他终于自由了,而我们却还……"

"好了,别自怨自艾了!"玄霓白了他一眼道,"先干正事,然后再去一边感慨去!"

在二人的面前,正是地宫的真正面貌:空旷的大殿中伫立着八根粗大的石柱,大殿中央有一黑色石雕,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你还真是省钱……"玄霓笑道,"你好歹放点家具什么的……"

皇甫云昭也不答话,走到那黑色石雕面前,眉头紧锁。玄霓讨了个无趣,只好跟过去,低头观瞧。只见它雕刻的乃是一只玄霓并不认识的妖怪,黑色的石头散发出淡淡光芒,活龙活现。更为奇特的,是石雕顶部,也就是妖怪的头部,有一个手印形状的凹槽。

"这?"玄霓惊讶地问道,"这凹槽难道是?"

"不错,"皇甫云昭轻笑了一声,"这就是机关所在,只要我把我的手放上去,便可完成仪式,地龙的身体便会苏醒!"

"那我们还等什么?"玄霓大吼一声,双手聚拢胸前,一团黑气凝聚,化作一道长箭,砰嚓一声将那黑色石雕击了个粉碎。皇甫云昭想要阻拦却没有来不及,大怒道:"你干什么!?""干什么?当然是毁掉这石雕啊,这样地龙的身体便不会苏醒了啊,我们去干掉它的脑袋!"玄霓不以为然地答道。

皇甫云昭气得险些晕倒,喝道:"你倒是和我打个招呼啊?你知道么,这黑色石雕不仅仅可以控制地龙的身体,还可以直接施法让它的头部也陷入昏睡,我们再去岂不是手到擒来?现在可好!"

玄霓一听也有些后悔,嘴上却不服气:"你又不早说……没事啦,那地龙身子都不能动,脑袋相比没什么好怕的,大不了一会儿我打头阵还不行?"

皇甫云昭气得差点噎住:"你……你……你我就两个人,打不打头阵有什么关系!?"

玄霓一吐舌头:"好啦,一个大男人,别那么小肚鸡肠的,走走走,快点带头前引路吧!"

皇甫云昭无奈,只得带着玄霓向大殿深处前进,走了许久,仍旧看不到头,玄霓有些不耐烦,问道:"这里怎么这么大,何时能到头?"皇甫云昭哼了一声答道:"你急什么?要不是你毁掉了石雕,咱们现在都已经完事了……就快到了,你看前面。"

说着,他用手一指,玄霓发现前面有一座石台,约莫两丈高,二人拾阶而上,发现石台上竟伫立着一架黄铜机械。

"这又是什么?钦天监的东西?"玄霓又问。"非也,这是蚩喇国的东西,"皇甫云昭答道,他见玄霓一皱眉,便知她不晓得什么是蚩喇国,接着说道,"蚩喇国是中土西南的蛮夷之国,那里的人天生有一条象鼻……算了,多说你也不懂,总之这机械便是他们发明的纵横梯,站在这黄铜平台上,利用机械可以上下数百丈。"

"你是说,这个什么纵横梯子可以带我们进入地心?"

"是的,这条通道下面几百丈之处,便是地龙的巢穴!"

"那为什么一千多年前,在乌勒陀灵虚神庙下,无面邪鬼被地龙吞噬了?"玄霓满脸疑惑。

"你忘了地龙的头部可以自由活动么?我说的这条通道下的巢穴,乃是地龙心脏所在地,也就是它上半截身子所在之处,"皇甫云昭似乎有些洋洋得意,"这通道,就是当年的我留下以备不时之需的,万一我控制不了地龙了,便可以从这里下去,直刺它的心脏!"

"那还等什么?我们下去吧!我要为杜坤报仇!"玄霓眼中此时又充满了怒火。皇甫云昭也坚毅地点了点头道:"好,我们就一了百了,彻底断了混沌的复生之路!"

第五十二章

说罢,皇甫云昭和玄霓一同上了黄铜平台,转身拉动蚩喇机械,只听那纵横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开始缓缓下降。

很快,二人便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头顶的光亮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玄霓利用夜视力,隐约可以看到四周的石壁愈发粗糙,知道自己已经距离地面很远了,此刻正在进入地心。

二人无话,都在默默捏着一把汗,尤其是皇甫云昭,心想此去若真能了结一千六百多年前做下的孽,也算不旺自己孤单一生。虽然体内混沌的元神还在潜伏,无法根除,但好歹终结了他引发土劫的阴谋,也许这就是自己痛苦永生的原因所在吧。

玄霓也开始闭目养神,心中此起彼伏:最后复活杜坤的机会也失去了,自己眼睁睁看着杜坤在面前魂飞魄散,却无能为力。而杀害自己心爱之人的凶手,还潜伏于自己的体内,自己还不敢放他出来。玄霓越想越恨,有时候真想一死了之,可又怕混沌元神因此自由,更没人替杜坤报仇。想到这里,她握紧手中长鞭,恨不得将自己的愤怒全部宣泄在地龙身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咯吱咯吱的机械声渐渐小了,黄铜平台下降的速度也慢了许多。皇甫云昭低声说道:"我们快到了。"

其实不用他说,玄霓也已知晓,因为她见平台四周已不再是石壁,而是一个比之前地穴要大得多的地心世界。怪石嶙峋的穹顶之上,黄铜平台有如一颗石子般缓缓坠下,玄霓的脚下深不见底,眼见此景不禁心惊胆战,站立不稳险些栽下。

皇甫云昭连忙拉住她,玄霓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却发现他眉头紧锁,仿佛心事重重,便问:"怎么?有什么不对么?"皇甫云昭语气凝重地说道:"当然不对,当然不对啊,按理说,这平台降下来,应该就是那地龙的脊背才对……可如今……"

"可如今,我们的眼前空空如也。"玄霓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话,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不可能啊,"皇甫云昭百思不得其解,"虽然已经过去一千六百年了,但我的束缚法术绝对不会出问题,更何况,如果地龙真的逃脱了,那么第五劫早已开启,世间也早已大乱了。"玄霓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而且我记得你说过,就在一千年前,地龙的头部还在乌勒陀吞噬了无面邪鬼,这说明至少一千年前,它还在原地。"

"难道这一千年里发生了什么事情?"皇甫云昭和玄霓从平台上走下,他们已经降到了底部,"这一千年来,我都在宁韶山陪着莺莺,不问世事,难道?"

玄霓却一摆手道:"不大可能,我们刚刚打败了四大法王,闯过了无色界,这说明你设立的防御还在,而那石雕又只有你和地煞五劫法咒才可以解封,这一千年来法咒又没离开过我的手,所以不大可能有人解除封印。"

"对啊,而且我进入乌勒陀地穴时,明明还看到许多残缺不全的尸体,他们可都是被那地龙所……""对了!"皇甫云昭恍然大悟,大叫了一声,吓得玄霓一哆嗦,嗔怪道:"你一惊一乍什么?你想到什么了?"

"尸体!你刚才提到尸体!"

"尸体怎么了?我说的就是地穴里那些成千上万的尸体啊,被那地龙啃得七零八落的。"

"你想过没有?"皇甫云昭追问道,"这成千上万的尸体从何而来?"玄霓看了看他,答道:"这我倒没想过,会不会是灵虚教徒抓人来喂养地龙?""不大可能,"皇甫云昭一摆手,"我不记得当初我下过这个命令,而且,成千上万的人,从哪里去抓?真要去抓那么多人,早就惊动官府了……你想过没有,我们现在身处何方?"

"身处何方?"玄霓皱了皱眉,"乌勒陀下面啊?""错了,"皇甫云昭打断了她,"我们早已不在乌勒陀地下了,你想啊,我们顺着地道向北走,然后又经过了地宫大殿,等于又向东走了一段。目前,我们应该是在并州与幽桓交界之处才对。"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哼,"皇甫云昭胸有成竹地说道,"也就是说,我们这一路,从乌勒陀到这里,都处于中土与幽桓交界之处!而这一千年里,唯一可以称得上是大事的是什么?"

"我知道了!是中土与幽桓的战争!"玄霓也恍然大悟。

"一点不错,"皇甫云昭点了点头,"那成千上万的尸体,并不是谁抓来喂地龙的,而是战争中的战死的士兵,他们的尸体被草草掩埋后,地心深处的地龙闻到味道,便想办法钻上来,啃咬这些尸体。"

"看来是这样,"玄霓说道,"我记得你说过,你只是用法术束缚了地龙的身体,它的头部和颈部还是可以动的,这足以让它到达接近地面的位置。不过,这和地龙失踪有何关系呢?"

"关系大了,"皇甫云昭忧心忡忡地说道,"我记得,我是用灵虚教秘术、混沌邪术,辅以灵蕃金刚法咒创造了地龙,因此它生而邪恶,嗜吃凡人尸体,一有尸体可吃,力量便会增大数倍。看来,这一千年里不曾间断过的中土与幽桓的战争,无意中为它提供了大量的尸体作为食物,所以……"

"所以它逐渐摆脱了你的束缚,"玄霓平静地替他说完后半句话,"它逃走了……"

"我们下面该怎么办?"玄霓此时到不那么着急了,面对着眼前的一片空荡荡,她是没主意了。

"我也不知道,"皇甫云昭扶着额头蹲了下来,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难道,难道这劫数最终还是因我而开启?"

正在他懊恼自责之时,大地突然颤动起来,诺大的地穴里也回荡起恐怖的嘶吼声。这声音仿佛来自地狱一般,将穹顶上的碎石震落下来。

"这是什么?难道是地龙?"玄霓大惊,一把拉起皇甫云昭。二人连忙躲闪,事实证明这个举动是正确的,因为黄铜平台上的铁索瞬间被震断,粗大的铁索如鞭子一般抽了下来,正好击打在二人原本站立之处,耳轮中听到一声爆裂,碎石飞溅,火花四射。

皇甫云昭用手一指地穴原处,玄霓回头一看,不禁大惊失色,只见远处的一片漆黑中,似乎有两盏明灯在闪动,灰色的尘土像浪涛般涌来。

"那一定是地龙!"皇甫云昭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吼叫声中对玄霓大喊,"它是吃了不少尸体!但是还不足以摆脱全身的束缚!你忘了,我这条纵横梯是修在它心脏之处,也就是上半身!看来,它的下半身还不能动,所以第五劫还没有开启!我们还有机会!"

玄霓拼命冲他点了点头,抽出了腰间的长鞭。

"为了杜坤,而且只为了杜坤。"她心里想着。

那两盏明灯越来越近,玄霓和皇甫云昭步步后退,到后来只能仰视,因为每一盏灯都比自己的身子还要大,仿佛太阳被移到了面前一般,他们知道,那正是地龙的双眼。

整个地穴快要被震塌了,大量的石块坠落下来,无边的灰尘中,地龙的嘶吼喷出一股股尸臭,二人几乎被吹翻在地。

"我们该怎么办!?"玄霓大叫着。

皇甫云昭一句话也不说,头也不回地拉着玄霓向反方向跑去,他知道,地龙的头部与这个地穴一般大小,正面躲避是不可能的,只有依靠速度先跑开再说。

玄霓知道了他的意思,连忙展开双翅,想带着皇甫云昭飞离此地,却发现自己承受不了他的体重。皇甫云昭原本抓着玄霓的手,突然发现她飞了起来,自己怎么也抓不住了,干脆抱住了玄霓的大腿。

"你干什么!?"玄霓又羞又恼,哭笑不得,"你别抓我大腿!"皇甫云昭抬头冲上面大喊着:"你快飞吧,都什么时候啦!"却发现玄霓脸都红了:"你别抬头!我穿着裙子呢!"

就这样,两个人边吵边飞,想着地龙的反方向逃去。那地龙的头仍在漫天灰尘中若隐若现着,仿佛闻到了他们的气息,愈加追赶得紧。

两个人越飞越慢,皇甫云昭也开始滑了下来,玄霓的体力逐渐耗尽了,皇甫云昭喊道:"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我们下去和它拼了吧!"玄霓大口喘着粗气答道:"别开玩笑了,我们怎么打得过它?"

"我有一计,定能战胜它!"皇甫云昭自信地喊道。

第五十三章

听闻皇甫云昭有计,玄霓有些犹豫了,她抬头看了看前方,却是一片迷茫,照这么飞下去,最后也会体力不支,到时连与地龙拼死一战的力气都没有。

也罢!想到这里,玄霓把心一横收起翅膀,带着皇甫云昭落在了地上。看着自己雪白的大腿上的道道抓痕,她气得一鞭子抽向皇甫云昭:"你看你把我抓的!"皇甫云昭侧身躲开,用手一指身后逐渐迫近的地龙:"你有气别冲我来,冲它去!"

玄霓哼了一声道:"你不是有计么?说来听听啊!"皇甫云昭答道:"我是有一条计策,就是不知你敢不敢?""为了杜坤,有何不敢?只管说来。"皇甫云昭走过去,在玄霓耳边耳语了几句,玄霓听后大惊:"这也太过凶险了吧?"皇甫云昭不以为然:"怎样?不做就是等死,做了还有一线生机。""好!"玄霓咬紧牙关,"我就和你搏这一次!"

地龙越来越近了,巨大的轰鸣声有如千军万马,灰尘中它的头部也逐渐显现了出来。玄霓一看大为惊骇,只见那头大如山峦,上面千沟万壑,两只角尖锐无比,刮得石壁上碎石乱飞。地龙的二目如电,射出夺人魂魄的金光,一排利齿犹如把把钢刀般犬牙交错,硕大的嘴一开一合有雷霆之声。玄霓一时腿软,皇甫云昭大喝一声,就是此时,说时迟那时快,他一把拉住玄霓,竟冲那地龙直扑过去。

玄霓起初被吓得睁不开眼,后来连绊了几跤,索性也不怕了,她随着皇甫云昭拼命向那地龙奔去。二人边跑边开始施展法术,只见灰尘中,黑气开始弥漫开来,笼罩了他们的身体——原来,皇甫云昭和玄霓都运用起混沌灵力来,用那强大的黑气将自己的身体包裹起来,形成了一个防护层。

那地龙久久没有闻到过活人的气息,一路向二人扑了过来,张开大嘴就是一口,皇甫云昭和玄霓大喊一声,撒手闭眼,竟被那地龙一口吞了下去。

待二人醒过来,发现四周一片昏暗,红色的黏液、恶臭的气息包裹了两人。

"臭死了,"玄霓恶心得差点吐出来,"我们这是在哪里?",只见一旁的黏液冒了几个泡,皇甫云昭就从里面爬了出来,含糊不清地答道:"你说呢?我们被地龙吞了,还能在哪里!?"

"姑奶奶当然知道我们在它的肚子里!"玄霓没好气地说,"你这是什么计!你赔我的裙子!"皇甫云昭一拍脑袋:"女人啊……"

两人狼狈不堪地起身,挣脱了一身的黏液,环视四周,只见这里十分宽敞,四周一片血红,时不时还在不停地颤动。"好吧,你的计还算成功,"玄霓甩着手说道,"有混沌灵力护体,我们没受伤,而且还进入了地龙的体内,下一步呢?我们拿着武器割它的肚子?"

皇甫云昭摆了摆手,不想却尴尬地甩出一串黏液,正落在玄霓裙子上,气得她又大叫:"说话别乱摆手势!有话直说!"皇甫云昭只好背起双手说道:"地龙体积太大,我们拿武器割肚子肯定不是办法,我们得想个办法,一劳永逸地杀死它。"

两人正在商量着,却不想四周剧烈晃动起来,他们脚底一滑,顺着四壁向下方滑去。玄霓冲皇甫云昭大叫:"我们这是要去哪里?"皇甫云昭喊道:"估计是它的胃里了!"

话音未落,两人径直落在了一堆腐臭的尸体中间,黄色、黑色的黏液溅起老高,玄霓摔得最惨,大头朝下一猛子扎在了黏液的中间,险些被呛死。皇甫云昭还好,他在玄霓之后掉下来,正好砸在玄霓身上,像锤子砸钉子一般,把刚要爬起来的玄霓再次砸回了黏液之中……

"我上辈子跟你有仇是吗!?"好不容易挣扎出来的玄霓破口大骂,皇甫云昭也有点看不下去了,一个绝代佳人此时浑身挂满黏液,头发糊在了脸上,裙子也快撕烂了。

"孤绝御天破!"皇甫云昭大喝一声,黑气从身体内爆裂开来,将周围腐臭的尸体震飞,这股灵力之强大,连地龙似乎都颤抖了一下。玄霓这才喘着粗气站稳脚跟,她擦干脸,一言不发地瞪着皇甫云昭,运着气。

"你还有什么招儿?"等了良久,玄霓终于开口问道,"你的那个什么御天破,也不过是让它打了个冷战,根本奈何不了它!""好像是啊……我以为……""你以为什么!?你没计划好就让我跟着你被吞进来!?你要害死我不成?我死了谁为杜坤报仇!皇甫云昭我和你拼了!"玄霓气得暴跳如雷,要过去拼命。

"慢!"皇甫云昭突然一抬手,"我有一计!"

"你又有什么计?"玄霓哭笑不得,"再被它吃一次?再弄我一身黏糊糊的东西?"

"当然不是,"皇甫云昭说道,"我有碧凰战戟,你有翅膀,我杀出一条血路,你带我去它的心脏之处,我们便可以一击杀死它!"玄霓想了想:"我说,真有你的啊,皇甫云昭,你抬头看看,光是这地龙的胃,就比乌勒陀神庙下的地穴都要大。我敢说,这妖怪的体内绝对比迷宫还要复杂,你让我带你飞,你是不是又想借机偷看我的裙下?"

"你说什么呢?"皇甫云昭有些不悦,"就好像有多好看一样……""你说什么!?""啊没什么!"皇甫云昭连忙挠头打岔,"我是说,就好像有多困难一样……唉,早知如此我干嘛把它造那么大。"

"不过,这好像是我们脱身的唯一办法了,"玄霓张开了翅膀,"好!我们就试一试,先从它的胃口开始!过来,抓住我!"皇甫云昭将战戟握在手中,过去揽住了玄霓的腰,玄霓振动翅膀,向着高处飞去。

四周不断有恶心的酸液滴下,玄霓时不时侧身躲过,此时她的眼中只有怒火。皇甫云昭则开始判断方位,地龙过于巨大对他们既是挑战,其实也是一个机遇,因为他们可以清楚地听到它的心跳,从而判断它心脏的方位。

"东北方!"皇甫云昭喊道,玄霓转身向东北方飞去,不多久就来到了胃口的顶端。皇甫云昭伸出胳膊,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碧凰战戟劈砍开来,在地龙的胃壁上划了一道大口气。

巨大的轰鸣声,紧跟着就是剧烈的颤动,地龙的呜咽呻吟声清晰可辨。"我们伤到它了!"玄霓兴奋地大叫,"加把力!"不用她多说,皇甫云昭都用上了全力,持握战戟的右手不断挥舞,左手甚至也跟着使劲。"疼死我了!你别掐我的腰啊!"玄霓疼得大叫,皇甫云昭跟着喊道:"你忍忍吧,就快好……"

话音未落,绿色的汁液爆裂开来,地龙的胃口被皇甫云昭划开了一道一丈长的口子,鲜血和黏液顿时涌了进来。"快飞出去!"皇甫云昭大叫,玄霓一咬牙,闭着眼对准那道裂隙飞了过去,一头撞在了胃壁上……

"你倒是看准了啊……"皇甫云昭差点撒手掉下去。"废话!那么多黏液,你要呛死我啊!"玄霓抱怨着,勉强睁了一下眼,这次对准了口子,径直从地龙的胃中飞了出去。

"下一步往哪儿飞!?"玄霓大叫道,"我满脸是血,你先给我找个地方擦擦脸!"皇甫云昭拽了拽她的胳膊道:"东南方,那里有道经络!""有个什么?""经络!"

玄霓带着皇甫云昭缓缓落下,一把推开他擦起脸来,边擦边问:"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个什么……经络?还有,后面怎么飞你也都清楚?"皇甫云昭苦笑着叹了一口气,背过了身去。

然后哀伤地对玄霓说:"你忘了,我是大夫啊……"

"是啊……"玄霓有些尴尬,她看了一眼皇甫云昭,知道他思绪又回到了一千六百年前,"你是个大夫,我说你那么自信地被地龙吞了呢,原来你早知道它体内的结构。"皇甫云昭转过身来:"好了,擦干净了吧,女人真是麻烦,下一步,我们要飞到那道大筋之上,然后顺着经络往西北爬,这样就可以到它的肋骨了……"

"那是不是就快到心脏了?""差得远,我们才刚上路呢……"皇甫云昭摆了摆手,玄霓下意识一躲,说道:"你小心……说话别乱甩手!"皇甫云昭看了她一眼,正欲嘲笑,突然觉得地动山摇,二人险些从这道经络上摔下去。

第五十四章

随着一阵地动山摇,二人险些摔落下去,"不好,地龙似乎……"皇甫云昭的声音被淹没在巨大的嘶吼声中。玄霓一把抓住皇甫云昭,展翅高飞,飞向刚才他指的那条大筋。边飞边问道:"地龙怎么了?"

皇甫云昭喊道:"我有个不好的感觉,刚才我们在它的胃上破了一个洞,这剧痛让它……让它快要挣脱我的法术束缚了!""怎么可能?""怎么不可能,你忘了我们是怎么压制混沌元神的?"皇甫云昭又喊道,"强烈的情感可以战胜任何灵力!不管它有多强!"

"那我们怎么办?"玄霓飞得精疲力尽,有些头晕眼花,好几次都不明东西地乱撞。皇甫云昭一边指引方向一边喊道:"当然是尽快了!那边那边!"

来到了大筋之上,皇甫云昭和玄霓赶忙坐下休息,他们耗费了太多体力和灵力,在头顶上方,便是地龙成排的骨头,从下面看上去有如山峦倒挂在空中一般,异常恐怖。就在玄霓打坐冥想时,忽然从不远处传来一阵呜咽之声。

其实,地龙的体内一直有着各种古怪的声音,但这次不同,那声音并不是从地龙体内的器官里传来的,好像是其他的、距离他们很近的什么东西。二人连忙起身观看,不看不要紧,一看大为惊骇,原来从这道大筋下方,竟然有几个黑色的影子攀爬了上来。

"这……这里面怎么还有活物!?"玄霓连忙抽出了长鞭,皇甫云昭答道:"这可不是活物……它们好像是砺鬽!"

"砺鬽是什么?""这你都不知,还叫什么镇海神兽,"皇甫云昭瞪了玄霓一眼,"砺鬽乃是妖兽……排泄物所化的妖怪。""什么?排……泄物?"玄霓脸都红了,"这种怪物我才不要知道……"

"确切的说,是妖兽体内被吞噬的尸体所化的妖怪,这些腐烂的尸体堆积在妖怪体内,如果来不及排出体外,时间长了便会化作砺鬽。"皇甫云昭还在讲解着,丝毫没注意到玄霓嫌恶的表情,"我在兽尸山遇到了不少这样的妖怪。"

"好了别说了!它们爬上来了!"玄霓连忙打断他,二人一看,果然,顺着大筋爬上了许多砺鬽,它们通体灰黑,没有四肢,只有若干恶心的触角,不时还有黏液喷出。皇甫云昭大吼一声,高举碧凰战戟与它们战在一处。玄霓嫌恶心,不愿过去,只从原处用灵力箭攻击,好在他们所站的这条大筋比较狭窄,每次只有几个砺鬽爬上来。

陆陆续续杀死了几十只砺鬽之后,皇甫云昭累得瘫倒在地,转身对玄霓喊道:"你怎么也不过来帮忙?累死我了。""喂,我是个女人哎,我才不要靠近那么恶心的东西。""好了好了,我们赶快离开吧,我感觉到地龙似乎在往地面上移动!"

皇甫云昭体力虽然不支,但玄霓恢复得差不多了,她拉起皇甫云昭,向着上方巨大的骨头飞去。这次飞行犹如噩梦般,因为目标几乎是垂直的,所以玄霓不得不盘旋上升,偏偏那地龙还在不停地移动,所以方向难辨。

终于,二人接近了一根巨大的骨头,玄霓一翻身跳到上面,皇甫云昭也跟着跳了上去。"下面怎么办?"玄霓看了看头上"层峦叠嶂"的根根巨骨,问道,"骨头之间的距离太近,我恐怕飞不上去了。"

皇甫云昭也咬了咬牙:"好像是,可是距离心脏至少还有几百丈,我们……我们只有爬上去了!"

黑色的巨骨之间,两个人影晃动。

那是皇甫云昭和玄霓正在艰难地爬行,对于他们来说,最困难的不是巨骨的尖利让他们的膝盖和双手剧痛不已,而是地龙的呼吸。随着地龙的呼吸,这一排排的巨骨时而挤压和迫近,时而互相分离。他们必须时刻注意周围其他巨骨的动向,否则很容易便被挤成一团肉酱。

玄霓跪趴在巨骨上,膝盖生疼,不禁破口大骂,翅膀也被割破了,血流不止。皇甫云昭从后面跟上来,也十分狼狈。玄霓转身喊道:"喂,你能不能到在我前面来!""为什么?""因为我不想让你盯着我的屁股看!"

两人正斗嘴,形势又发生了变化,只见这排排巨骨忽然聚拢起来,玄霓和皇甫云昭连忙卧倒。不仅如此,他们周围的空气也忽然被抽干了。"地龙在呼气!"皇甫云昭大喊,话音未落,他们就赶到了窒息,仿佛自己的肺也被抽干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皇甫云昭面目铁青、头晕目眩,就在他要晕倒时,空气忽然回来了,排排巨骨也重新分散开来。"它是在做什么?"玄霓喊道。皇甫云昭挣扎着回答:"它在运气!""运气做什么?""冲破地面!"

就在皇甫云昭这句话一出口之际,二人同时感到一阵剧烈的晃动,平躺着的巨骨此时竟然竖了起来,二人连忙抓住骨头裂隙的边缘,这才没有掉下去。"看来它在往上爬!"玄霓大喊道,"它就要爬出地表了!我们必须要快些找到它的心脏!"

"它真的摆脱我的法术了,"皇甫云昭边爬边喊,"可现在这个速度不行啊!"话音未落,他就被玄霓一把拉了起来,原来,随着地龙直立起来,巨骨之间的缝隙增大了不少,玄霓又可以飞行了。她径直朝上方飞去,皇甫云昭又喊道:"往左,往左,再往右!"

很快,他们的眼前就出现了一颗巨大的心脏,这颗急速跳动的心脏通体红黑,上面的经脉清晰可辨,皇甫云昭大喜,挥舞着碧凰战戟高声喊叫,让玄霓冲上去。

地龙似乎是感觉到了危险的迫近,晃动地更加剧烈起来,一时间二人觉得仿佛在惊涛骇浪中穿行一般险恶。眼见那颗心脏越来越近,皇甫云昭大吼一声,仿佛胜利在望。

乌勒陀镇外,巨石之上。

李应标大元帅、方阔大将军以及幽桓大苏尼正在极目远眺,很多天过去了,镇子里依旧寂静无声,皇甫云昭和无面邪鬼一点消息都没有。

但是今日正午时分,大家都感到地面忽然微微颤动起来,似乎有地动发生。众人连忙跑到巨石之上,手搭凉棚。

忽然,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大地开裂,乌勒陀镇的残垣断壁被震飞到了半空,方阔大惊,险些从巨石上栽落下去。幽桓大苏尼也面目更色,久经沙场的他也没遇到过这样的景象。

随后,又是阵阵轰鸣,尘土飞扬之中,一颗巨大的龙头从地表裂缝中探了出来。方阔身后大乱,他回头一看,士兵们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那巨大的龙头愤怒地嘶吼着,仿佛要将整个天地吞噬。

方阔连忙跳下巨石,指挥士兵后退,但很快,漫天尘土就开始冲着自己扑了过来,那巨龙钻出地表的速度也远超他的想象。

幽桓大苏尼此时已经被吓得尿了裤子,呆立在巨石上一动不动。方阔和李应标大叫着,让他赶快下来,但大苏尼瞪大了眼睛,仍是纹丝不动。方阔一拉李应标,顾不上许多了,两人快速向后方奔跑。

巨龙拼命地向上拱着,天地间电闪雷鸣,地动山摇,整个乌勒陀镇都已经坍塌了。不仅如此,龙头周围的地面开始塌陷,黑漆漆的地心露了出来。坍塌的速度仿佛比巨龙钻出地表还要快,方阔回头一看,只见幽桓大苏尼连同所站的巨石瞬间便被吞噬,掉入了地心之中。

巨龙的吼叫震耳欲聋,方阔觉得自己的耳朵都震破了,鲜血仿佛从耳中流了出来。他再一回头,发现那地龙半个身子已经钻出地面,随着它巨大身躯的不断摆动,地面塌陷的速度越来越快了——照这个速度,自己与李应标大元帅无法逃脱地陷了!

就在方阔将要绝望的时候,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巨龙的吼叫声变了!他斗胆拉住李应标,停了下来。李应标大叫道:"你干什么!?再不跑就来不及了!"方阔用手一指巨龙:"大元帅你快看!"

但见方阔所指之处,巨龙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它拼命地甩动头部,甚至砸到了地上,砰啪作响。再仔细看,它的嘴角竟有鲜血喷出。方阔大喜,他心中一直觉得,这应该和皇甫云昭和无面邪鬼有关。

不多时,那鲜血如井喷一般,巨龙痛苦地惨叫声不绝于耳,方阔拉着李应标的手,像两个孩子般跳跃着。随后便是一声巨响,那巨龙的上半身,靠近心脏位置竟然爆裂开了,黑红色的血液如瀑布般喷涌而出,甚至溅到了方阔的身上。

随着那鲜血,一个长着翅膀的、浑身是血的女人拉着皇甫云昭飞到了半空,犹如女神一般。皇甫云昭的左手握着碧绿色的战戟,而右手,则高举着一把红色的长剑。

方阔跪了下来。

终章

乌勒陀镇外。

皇甫云昭用碎石为无面邪鬼建了一座小小的坟冢,方阔就站在他的身边。皇甫云昭祭拜之后,转身对方阔说:"这就是那把赤鸢宝剑,我终于从地龙的体内找到它了,现在,我把它交给你,这是无面邪鬼的遗愿。"

方阔颤抖着接过了这把剑,他转身看了看无面邪鬼孤零零的坟冢,眼眶湿润了。皇甫云昭接着说:"他一辈子都是一个幽桓杀手,但对他来说,最快乐的时光应该就是和我还有方靖远、小石头在一起的那段岁月吧。我想,他希望你能用此剑,去终结中土与幽桓的战争,为所有人带来最终的平静……毕竟,黑暗越深,加持越明。"

方阔默默跪在了无面邪鬼的墓前,坚毅地将赤鸢宝剑捧在手中,低头不语。

皇甫云昭来到了玄霓面前,玄霓眼神凝滞,思绪万千。

"我们……"玄霓喃喃地说,"我们这算是报仇了么?""不算,混沌还在,"皇甫云昭说道,"就在你我的体内。我们杀了地龙,只能算阻止了第五劫的发生,但……""但他不会善罢甘休,他永远不会善罢甘休的,对吗?"玄霓面无表情地说,"我们,真的永远无法摆脱他了吗?"

"总有一天,我们会获得真正的自由,"皇甫云昭重重点了点,"是的,我相信。"

"我他妈的不在乎自由!"玄霓突然大吼道,"我只想为杜坤报仇!为我们的爱报仇!"说罢,她展翅高飞,"皇甫云昭,我不想再见到你了!你让我想起了我自己,你让我想起了混沌!我要杀了他!"

随着"杀了他"三个字从空中传来,玄霓化作一个小点,消失在了云端……

三个月后,宁韶山南。

皇甫云昭孤零零地站在莺莺的墓前,在他的身后,是漫山遍野的山茶花。

"莺莺,我记得一位老者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话,'沧海桑田,不要忘了本心;云开雾散,仍能寻得故人',沧海桑田,我没有忘了本心,云开雾散,我却没有寻得故人……而我,仍没能除去心魔,我们何时能重逢?今生今世,我真的要孑然一身,独守孤坟?"

一阵山风吹过,白色的山茶花瓣随风飞舞,苍凉的悲歌从远方传来……

读完这篇文章后,您心情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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